殿角那张黄花梨小几旁，吴贵人捏着手里绘着金丝海棠的团扇，斜眼瞟着主位上的贾元春，故意将声音拔得极高，生怕殿里伺候的宫人听不真切。
“听说东府的大门都被北镇抚司砸烂了，贾家百年来的富贵体面，如今倒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丽嫔端着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茶盏，嘴上说着劝解的话，眼角眉梢却堆满了看好戏的讥诮，眼波流转间尽是不怀好意的轻蔑。
“姐姐小声些，那可是凤藻宫贤德妃娘娘的娘家，即便出了天大的乱子，也轮不到咱们在这儿嚼舌根。”
吴贵人冷笑一声，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带起一阵夹杂着熏香的风，直直朝着席间那些低头不语的命妇和嫔妃们刮过去。
“有什么说不得的？今儿早朝，兵部核查大营的折子刚递上去，九省统制的威风便折了一半。这个没皮没脸的贾家，还能撑上几日？”
周围几个位分较低的常在和答应互相递着眼色，掩着嘴角发出细碎而刺耳的笑声。
“可不是么？听说那假山底下挖出来的官银足足有十几万两，全是靠卖官鬻爵弄来的脏钱。平日里瞧着端方体面，内里早就烂成了泥潭。”
那些目光像沾了盐水的倒钩，反反复复刮在元春的脸上。
贾元春端坐在暖阁正中的泥金牡丹宝座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头顶那支衔珠九凤金步摇的流苏沉沉垂在耳侧，连一丝晃动都不曾有。
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低垂着，静静看着面前青白玉碗里漂浮的枸杞与燕窝。
汤水已经凉透，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脂，看起来油腻得让人胃里泛酸。
抱琴跪坐在元春身侧的绣墩上，手腕搭在元春的宫装裙裾边，头也不敢抬，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娘娘，外头风大，奴婢去吩咐御膳房换一盏滚烫的人参乌鸡汤来暖暖身子吧。”
元春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平整整，听不出半分怒意。
只有搭在黄花梨扶手上的手指稍稍蜷了回去，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不必折腾了，本宫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喝这碗热汤的。”
吴贵人忽然离了席位，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桂花酒，扭着腰肢走上前来。
她步履款款地停在暖阁台阶下方，仰着脸笑得意味深长。
“贤德妃姐姐今日怎么这般沉得住气？往日里宫宴开席，姐姐总是最知礼数的那一个，怎么今日连杯果酿都不肯端起来尝尝？”
元春抬起眼帘，脸上强撑出一抹温和而端庄的笑意。
每一个字，她都咬得极稳，试图将凤藻宫最后的尊严撑在这层薄薄的面具之下。
“本宫身子略有些受寒，太医叮嘱过，不宜饮冷物。贵人的美意，本宫心领了。”
吴贵人一步不让地踩着台阶又上了一层，将那只精巧的金爵高高举起。
杯中的酒水在跳动的烛火下晃荡出一圈圈泛红的光晕，逼得人避无可避。
“姐姐这话可就见外了。太医的话固然要听，可今日是除夕前的大宴，连皇上都夸赞咱们后宫和睦。姐姐若是连这杯酒都不肯赏脸，倒显得咱们这些做妹妹的不会伺候人了。”
元春暗自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滚的浊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缓缓伸出右手去接那只沉甸甸的金爵。
“既然贵人如此盛情，本宫若是不喝，倒显得本宫失了后宫表率的大度。”
她的宽袖顺着手臂滑落下来，露出底下绣着云纹的素白中衣。
那只伸出去的手腕上青筋凸起，在半空中突然无端地抽动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细微的晃动，金爵边缘猛地磕在吴贵人手上的玉镯子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脆响。
满满一杯带着桂花甜腻香气的清冽酒水顿时倾洒而出，大半泼在了元春那件绣着金凤展翅的朱红缎面宫装长袖上。
深沉刺目的暗色水渍迅速洇开。
殿内的丝竹管弦声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
原先那些低语交谈的嫔妃全都停住了动作，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地钉在元春那只被酒水浸透的袖口上。
吴贵人站在原地，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嘴角挂着得逞的嘲弄。
“哎呀，娘娘恕罪！都是嫔妾手脚笨拙，没能拿稳这杯酒，竟污了娘娘这身御赐的吉服！”
元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极快地收回手腕，宽大的袖口猛地翻折过来，试图掩住那片难看的水渍。
可湿透的锦缎贴在皮肉上，冷得刺骨。
“是本宫自己没接稳，与贵人无干。”
她侧过头吩咐身旁的宫女。
“抱琴，拿帕子来。”
抱琴慌忙从袖中掏出一方撒花软帕，手忙脚乱地去擦拭那片污痕。
那上好的贡缎浸了酒水，颜色越擦越深，反而显得愈发狼狈不堪。
丽嫔在底下轻轻甩了甩帕子，掩着嘴轻笑出声。
“既然娘娘衣裳湿了，不如早些回宫更衣歇息吧，免得着了凉，倒让皇上怪罪咱们不懂事呢。”
那笑声在空旷沉闷的殿宇里回荡开来，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重重抽在元春脸上。
周围那些原本依附荣国府的答应和常在们，纷纷低下头去拨弄盘子里的果脯。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半句圆场的话，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
元春按住抱琴的手，不再让她徒劳地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