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我往日里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的旧案,必须从轻发落。”
这两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连一丝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秦修把茶盏重重搁回桌面。
他那双冷厉的眸子像两把出鞘的绣春刀,直直钉在王熙凤脸上。
“你倒真敢开这个口。”
“你放出去的那些印子钱,逼死了多少人命,你心里没数?”
“如今把账本一交,就想拍拍屁股把自己择干净,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王熙凤被那股杀伐之气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那股子管家奶奶的泼辣劲硬生生又顶了上来。
“我知道那些事洗不白,我也没指望能全须全尾地全身而退。”
“贾琏是个狼心狗肺的废物,我只求你们给巧姐儿留一条活路。”
“我若是被逼急了,大不了回去就把这些真账连同那些暗桩全烧干净。”
“大家一拍两散,你们去查一堆死无对证的烂灰,我去给贾家陪葬。”
她死死攥着衣角,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陈寒松往前跨了半步。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在指间剧烈摩擦,发出警告般的钝响。
秦修抬了抬手,拦住了陈寒松的动作。
他看着王熙凤那副困兽犹斗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巧姐的事好办。”
“祸不及未出阁的幼女,大梁律例摆在那里,本官不会去为难一个孩子。”
秦修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将灯影完全遮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至于你的事。”
“这几本账,只能免你死罪,保你不在那菜市口走一遭。”
“要想从轻发落,得看你回到荣国府之后,还能替本官做多少事。”
王熙凤听到第一句话时,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了几分。
待听完后面的条件,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很快又归于清明。
“只要能保住我女儿的命,大人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那府里的人既然不给我留活路,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重新将那件灰鼠皮斗篷披在身上。
“明日王夫人必定会去库房销毁旧账,我会想办法让她把那些不痛不痒的烂账当众烧了,将这把火闹大。”
“只要动静一响,大理寺和锦衣卫顺势介入,这销毁罪证的罪名便能坐得死死的。”
秦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再做任何承诺,只对陈寒松使了个眼色。
“送二奶奶从角门出去。”
“记住,这几日荣国府的门房必定守得严实,手脚麻利些,别落了把柄。”
王熙凤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她将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跟着陈寒松快步走入外头那片漆黑的风雪中。
。。。
厚重的侧门被人从里头重新落了锁。
外头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青砖院墙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寒松折返回侧厅时,带来的寒气吹得炉火晃动了两下。
桌上那十几本账册依然凌乱地散在那里。
每一页纸上都沾满了贾家百年积累下来的腐败恶臭。
陈寒松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些账册重新规整起来。
“大人,这王熙凤倒是够狠,连自己的姑母和丈夫都能毫不犹豫地卖了。”
“这女人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这把豪赌,倒是押准了筹码。”
他将打包好的账本抱在怀里,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她若是将这些账本直接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卿只怕连夜就要去叩响宫门了。”
“如今这些铁证都在咱们手里,明日若是直接发难,贾政就算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秦修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那株被大雪压弯了枝桠的梅树。
树枝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折断声,积雪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转身走回桌案前,眼底透着洞若观火的深沉。
贾家这颗棋子已经彻底成了一滩烂泥,根本不配让他立刻收网。
真正要动刀子的地方,从来就不是荣国府那个只会在内宅里算计的破落户。
朝堂上的风向,还需要一把更猛的柴来烧旺。
陈寒松见秦修不语,便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他知道自家大人每走一步看的都是全局,绝不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绊住手脚。
过了许久,秦修才转过脸,目光落在那个重新打包好的油布包袱上。
他将账册收好,语气平静。
“贾家的底牌全在这里了。”
“但现在还不是翻底牌的时候。”
“先用它逼史鼎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