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松坐在书肆二楼最里间那间不起眼的雅座里。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手里的紫檀木算盘,目光直逼对面端坐的保龄侯史鼎。
“史侯爷若是真想保全史家,今日这趟浑水,就该知道怎么蹚。”
这间书肆开在南市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外头看着破败,里头却别有洞天,向来是秦修手底下暗卫交接消息的暗桩。
楼下隐隐传来小伙计翻动书页和招呼客人的嘈杂声。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楼板,却怎么也冲不散这间雅座里凝结成冰的压抑气氛。
史鼎穿着一身极不显眼的青布直裰,手里端着一盏茶。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却掩不住他眼底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史文麟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史鼎身后。
年轻气盛的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替父亲挡下对面的暗箭。
史鼎把茶盏搁在桌面上,瓷底磕着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他试图端起侯爷的架子把这话挡回去。
“陈大人这话,本侯听不明白。”
“史家世代忠良,向来安分守己,这京城里的风浪再大,也刮不到我保龄侯府的门楣上。”
陈寒松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算盘珠子在他指尖拨得噼啪作响。
“侯爷这话,留着去大理寺的正堂上跟柳御史说,或许还能换他半句好话。”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身子往前倾了倾,将那股子压迫感直直逼向史鼎。
“可您今日既然肯屈尊降贵坐在这间破书肆里,就说明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史家这艘船,早就漏水了。”
史鼎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他拢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却还是硬撑着没有接话。
史文麟到底年轻,听不得陈寒松这般夹枪带棒的敲打,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他手里的剑柄被捏得咯吱作响,大有陈寒松再多说一句就要拔剑相向的架势。
“你不过是秦大人身边的一个幕僚,也敢对我父亲这般无礼!”
史鼎头也没回地抬手挡住了儿子。
那声音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却也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
“退下!”
陈寒松连眼皮都没抬,全当没看见史文麟那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副本,轻飘飘地推到史鼎面前。
“侯爷若是觉得我一个幕僚说话分量不够,不如亲自看看这份东西。”
那文书副本在桌面上滑过,稳稳停在史鼎眼皮底下。
史鼎低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便彻底垮了下去,连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那是一份四大家族同气连枝的盟约文书副本。
上头清清楚楚地印着保龄侯府的私印,以及他史鼎亲笔签押的名字。
陈寒松靠回太师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却字字诛心。
“这东西,锦衣卫从宁国府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时候,连封泥都没破。”
“贾珍在诏狱里熬不住,把这几年四家怎么互通款曲、怎么在江南盐政上分一杯羹的烂账,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看着史鼎那张惨白的脸,继续往那块摇摇欲坠的石头上加码。
“薛蟠打死人命的案子,贾珍典卖官爵的案子,哪一件背后没有你们史家帮忙遮掩的痕迹?”
史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副本,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陈寒松没有诈他,这些要命的把柄,只要秦修想查,一查一个准。
史鼎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眼看向陈寒松,试图从对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陈大人今日约本侯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拿这份文书来吓唬本侯吧?”
“若是秦大人真想拿史家开刀,今日坐在这里的,就该是大理寺的衙役了。”
陈寒松赞赏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文书副本重新收回袖子里。
“侯爷是个明白人,我们大人也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秦修的底牌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