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秦修——史家愿意谈。”
这句带着几分颓败与决绝的话,连同外头刚泛起的一抹青灰色晨光,一并递进了两江巡抚秦修的书房。
陈寒松站在宽大的书案前,将那张写着暗卫密报的纸条随手丢进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贪婪地窜上来,很快将那张薄纸吞没,化作一缕打着旋儿的青烟。
陈寒松拍了拍袖口上沾染的雪沫,语气里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与冷嘲。
“熬了整整一夜,史鼎这只老狐狸总算是把脖子低下来了。”
秦修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他没有马上接话,只垂着眼帘,用青花瓷的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叶。
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寒松拉开书案对面的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大人,史鼎虽然松了口,但他这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勋贵,绝不会乖乖把所有底牌都交出来。”
他从袖兜里摸出那把紫檀木算盘搁在桌面上,手指习惯性地拨弄了两下算珠。
“若是到了谈判桌上,史鼎借着咱们需要他倒戈的由头,要求条件再宽松一些呢?”
陈寒松抬起眼,把心里的担忧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比如,他要求保住江南那几处最赚钱的绸缎庄和茶行。”
“或者,他要求大理寺在堂审的时候,彻底隐去保龄侯府的名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贾家头上。”
陈寒松把算盘往前推了推,语气越发冷硬。
“咱们若是答应了,岂不是便宜了这帮贪得无厌的蛀虫。”
秦修听完这番话,依旧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股微苦回甘的茶汤顺着喉咙压下去,将熬夜的疲惫冲散了不少。
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光秃秃的树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偶尔有几块雪团承受不住重量,扑簌簌地砸在青石板上。
秦修将茶盏搁在手边的小几上,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外头那片银装素裹的死寂。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陈寒松没有催促,他知道自家大人每逢遇到关乎全局的决断,总需要时间去推演所有的变数。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秦修才将视线收了回来。
“以前在江南查办盐案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对敌人让步就是一种软弱。”
秦修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历经千帆后的沉稳与通透。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悬挂在墙上的京城布防图前,修长的手指在代表九省大营的位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时候总想着,要把那些涉案的官员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才算是不负皇恩,才能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陈寒松跟着站起身,走到秦修身后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布防图,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杀伐之气。
“江南盐政烂到了根子里,不用重典,根本镇不住那帮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
秦修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翻滚着复杂的微光。
“但京城这盘棋,跟江南不一样。”
“分化史鼎这件事,让我看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那份四族盟约的副本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妥协绝非退让。”
“这是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战果。”
陈寒松愣了一下,拨弄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真要捏着鼻子认下史家开出的那些无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