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松把手里那厚厚一沓抄录的弹劾折子重重摔在紫檀木书案上,连带着旁边搁置的狼毫笔都跟着滚落到地衣上。
“史鼎既然已经把保命的真账交了出来,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怎么还像疯狗一样咬着大人的名声不放,今日早朝递上去的弹劾折子都快把通政司的案头堆满了!”
他连身上的玄色大氅都没来得及脱,肩头还带着外头化开的雪水,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秦修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将手里那份北疆送来的军报折叠整齐,压在一块镇纸底下。
“那些清流言官向来是闻风而动的苍蝇,史家倒戈得太快,王子腾在九省大营又摆出一副拥兵自重的架势,他们自然怕本官这把火烧得太旺,把他们自己也牵连进去。”
秦修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什么起伏,仿佛那些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折子不过是几张废纸。
厚重的挡风棉帘子就在这个时候被人从外头挑开,卷进来一股子夹着雪沫的寒风,把屋里地龙烘出来的暖气冲散了不少。
黛玉端着一个红木雕花的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两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氤氲了她那张素净的脸庞。
陈寒松见着巡抚夫人进来,下意识地想要将桌上那些大逆不道的弹劾折子收起来,生怕这些污言秽语冲撞了内宅的女眷。
黛玉连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两盏茶稳稳当当地搁在两人手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见惯风浪的从容。
“陈大人不必藏了,那些折子上骂秦修是酷吏、是活阎王的词汇,我这几日在后宅里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没有像寻常内宅妇人那般放下茶水就退出去,而是顺势在书案旁的一张圈椅上坐了下来,目光坦然地落在秦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秦修没有开口赶人,只端起那盏君山银针,用茶盖撇去水面上的浮叶。
瓷器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在这压抑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寒松看了看自家大人那副默许的姿态,便也不再避讳,重新把话题拉回了那堆棘手的折子上。
“大人,王子腾如今在北疆按兵不动,摆明了是要用手里的兵权来要挟朝廷,若是任由这些言官在京城里煽风点火,只怕皇上那边也会生出忌惮的心思。”
陈寒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咱们虽然拿住了史家和贾家的铁证,但若是不能在朝堂上稳住阵脚,这场清算勋贵的仗,怕是要打成一锅夹生饭。”
秦修喝了一口茶,将那股子涩味顺着喉咙压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截被大雪压断的枯树枝上。
“皇上要的是国库充盈,要的是江南盐政的银子能顺顺当当运进太仓,至于本官的名声是好是坏,皇上根本不在乎。”
他把茶盏搁回桌面上,语气里透着洞若观火的冷厉。
“只要王子腾一天不交出兵权,这京城里的风浪就停不下来,咱们现在缺的不是证据,而是一个能让朝野上下闭嘴的由头。”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在空气中回荡。
黛玉安静地听着他们将这朝堂上的杀局一层层剥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用银线绣着的兰花纹路。
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硬生生砸破了这屋里凝结成冰的压抑气氛。
“秦大人既然知道缺的是由头,为何不借着现成的东西来做文章,非要在这书房里死磕那些言官的折子?”
陈寒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位素来只在内宅里拨弄琴棋书画的巡抚夫人,眼里满是错愕。
秦修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只将身子往太师椅的靠背上靠了靠,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兴味。
“夫人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黛玉站起身,走到那张悬挂在墙上的京城布防图前,目光在那错综复杂的街道和府邸标记上扫过。
“第一,那些言官弹劾你手段酷烈、草菅人命,无非是仗着他们在士林里的那点清名,想要在舆论上压你一头。”
她转过身,直视着秦修的眼睛,条理清晰地把第一张牌翻了过来。
“咱们秦府名下那几家药材铺子,这大半年来在京城里施药救人,早就积攒下了极好的民间声望。”
“你大可以让人把这几家药材铺的账目和救治过的百姓名册整理出来,直接送到顺天府的衙门里去备案。”
黛玉停顿了一下,给他们留出消化的时间,随后才把这招棋的杀招点破。
“朝中那些弹劾再怎么凶猛,也抵不过京城百姓口口相传的救命之恩,只要民间舆论站在咱们这边,那些言官的折子就是一堆废纸,根本掀不起大浪。”
陈寒松听完这番话,捏着茶盏的手指顿在半空,连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没顾得上去擦。
“夫人这招借力打力确实精妙,但那些言官若是死咬着大人查抄勋贵不放,光靠百姓的口碑,怕是堵不住他们的嘴。”
陈寒松把茶盏放下,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探讨政务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