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秦修或是秦大人,是君王对待臣子的公事公办。
而这一声秦卿,是皇帝真正将他纳入了属于帝王核心势力的那个极小圈子里。
萧景珩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温情,像是一个年长的上位者在宽慰自己最得力的心腹。
“你这一年替朕在江南和京城杀出了一条血路,做了别人十年都做不完的事,这些朕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朕看到了。”
秦修立刻放下茶盏,重新走到御案前,掀起衣摆单膝跪下。
“微臣深受皇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尽为人臣子的本分,万不敢居功自傲。”
他把头低得很深,将那些足以让人迷失心智的赞誉全数挡在门外。
萧景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虚扶了一把。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太清醒,连朕想夸你两句,你要防着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朕今日留你下来,不是为了试探你,是真的觉得你这一趟差事办得漂亮。”
秦修顺势站起身,却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皇帝的话绝对不会停在夸奖上。
果然,萧景珩看着他站定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但朕也要提醒你。”
皇帝的声音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金钟上,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
“做得越多,看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萧景珩将那本批复了免赋和修河的折子推到御案边缘,目光越过折子,沉沉地压在秦修身上。
“你如今在朝野上下的名声,一半是青天大老爷,一半是活阎王,那些被你断了财路的世家勋贵,做梦都想扒了你的皮。”
皇帝的话像是一把不见血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秦修如今所处的危险境地。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木秀于林的道理,这满朝文武,没有谁能靠着一味的杀伐走得长远。”
秦修垂下眼帘,看着脚下那块光可鉴人的金砖,将皇帝的弦外之音听得明明白白。
皇帝这是在警告他,锋芒太盛容易招来反噬。
也是在敲打他,别仗着圣宠就肆无忌惮地去动那些还没到清算时候的庞然大物。
功高震主,向来是臣子最致命的催命符。
秦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表忠心。
“臣记住了。”
萧景珩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摆了摆手,示意秦修可以退下了。
“回去吧,这阵子你也累了,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等开了春,江南那边的烂摊子还得你去收拾。”
秦修恭敬地行了叩拜大礼,转身退出了南书房。
。。。
厚重的红漆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南书房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彻底隔绝在门内。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零星的雪沫子,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很快就化作了一摊摊刺骨的水渍。
一阵夹着冰渣的北风从太和门广场那边倒灌过来,吹得秦修身上的仙鹤补服猎猎作响。
他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脑子里不断盘算着刚才南书房里的那番交锋。
皇帝批了那笔修缮运河的银子,就意味着国库对两江盐政和四族底牌的清算已经到了收网的阶段。
但这网收得太大,牵扯的利益太多,稍有不慎,就会把他这个执网的人一起拽进深渊。
那些被逼到绝路的世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王子腾在九省大营的按兵不动,就是悬在京城上空最大的一把刀。
秦修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将冰冷的空气大口吸进肺里,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滚的躁意。
一顶青呢小轿已经停在神武门外。
陈寒松站在轿子旁边,手里捧着一件玄色大氅。
看到秦修走出来,陈寒松快步迎上去,将大氅披在他肩上。
陈寒松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人,内阁那边刚传出消息,户部把修河的银子拨下来了。”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用咱们的法子去治江南了。”
秦修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挡住那股直往脖子里钻的寒风,却没有顺着陈寒松的话露出半点喜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风雪中的巍峨皇城。
红墙黄瓦在阴霾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压抑。
南书房里那杯没喝完的残茶,皇帝最后那个深不可测的眼神,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罩在其中。
秦修走出宫门时,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
“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