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家族在京城的根基算是彻底拔干净了，可真正的大鱼，直到今天才算是把头露出了水面。”
陈寒松把一沓刚刚汇总好的加急密报重重压在书案上。
旁边搁置的狼毫笔跟着滚落到边缘，险些沾了一桌子的墨迹。
秦修没有马上去看那叠厚重的情报。
他慢条斯理地用温水洗净了手上的朱砂红泥，拿过旁边搭着的干帕子将水渍一点点擦拭干净。
“江南那边的收尾工作办得很妥帖，史家既然肯低头吐出那块肥肉，这京城里的烂摊子也就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秦修把干帕子随手丢进旁边的竹编笸箩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只是咱们这位北边的燕亲王，怕是在王家倒台的那一刻，就已经按捺不住那颗想要登高一呼的野心了。”
陈寒松拨弄了两下手里的紫檀木算盘。
木珠子碰撞的沉闷声响在这间炭火烧得极旺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压抑。
“大人算得半点不差，近一个月来，咱们撒在北地的情报网送回来的消息，可是越来越让人睡不踏实了。”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带着火漆印记的册子，指腹压在上头那几行蝇头小楷上。
“燕亲王打着防备北狄流寇的旗号，硬生生把封地里的募兵规模扩大了三成，新招募的那些青壮全都被送进了深山大营里操练。”
陈寒松冷笑了一声，将那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这还不算完，晋王封地里那七八家规模最大的铁匠作坊，如今连夜里都不熄炉火，生铁的消耗量比去年一整年还要多出两倍。”
他把算盘搁在桌面上，目光越发锐利起来。
“至于那位向来喜欢哭穷的齐王，昨日更是直接上了折子，说封地遭了百年难遇的旱灾，硬生生把今年该上缴朝廷的秋粮全给扣下了。”
“募兵、打造兵器、囤积粮草，这三位藩王各自占据一角，动作却出奇的整齐划一。”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早有预谋的协同。”
秦修端起桌上那盏早就换过热水的君山银针，撇去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那股子涩味顺着喉咙一路压了下去。
“他们蛰伏了这么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朝廷顾此失彼的机会。”
“如今咱们把四大家族这张网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他们自然觉得时机到了。”
顾砚霖靠在书房角落那扇紫檀木屏风旁边，手里正拿着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腰间那把狭长的绣春刀，听到这里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将绣春刀重新插回刀鞘。
金属摩擦发出一声干脆的利响，整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龙骑斥候网络昨夜刚送回来的急报，比陈大人的账本还要实在些。”
顾砚霖从怀里掏出一份揉得有些发皱的绢布地图，直接在秦修的书案上铺展开来。
“过去这半个月里，四族旧部中那些逃过大理寺追捕的漏网之鱼，已经有超过两百人悄无声息地越过关卡，进入了燕亲王的封地。”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重要的驿站关隘处，声音冷硬得像外头的冰雪。
“这群人里头，有十七个是王子腾原先在九省大营里提拔起来的中低级军官，全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硬茬子。”
顾砚霖抬起头，那张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透出浓烈的杀伐之气。
“燕王正在把这些人打散了安插进自己的私军里，这是在拿四族的残余势力当骨架，拼命扩充他自己的班底。”
秦修将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上，目光深沉地盯着那份绢布地图。
“王子腾在九省大营自断后路，硬生生把王家从京城这盘死棋里摘出去，原就是为了给燕王留下一支能打仗的火种。”
陈寒松皱起眉头，看了看顾砚霖，又转头看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秦修。
“大人早就看穿了这盘棋的底细？”
秦修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张绢布地图的北地疆域上重重叩了两下。
“贾家是皮，薛家是骨，王家是筋。”
“皮骨筋长在京城和江南，一直吸着朝廷的血，但那根筋连着的那个身子，一直都是远在北地的燕亲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边那排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最上面那口箱子。
秦修从里面抽出一份封着朱砂印的卷宗副本，扔在陈寒松和顾砚霖面前。
“这就是王子腾通燕的铁证，我三日前就已经通过暗线，原封不动地呈到了皇上的御案上。”
陈寒松看着那份卷宗，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既然皇上已经看过了这份要命的东西，为何迟迟不肯下旨拿人，反而任由燕王在北地这般肆无忌惮地招兵买马？”
秦修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手指在那份卷宗上轻轻点着，语气里透着股伴君如伴虎的冷酷。
“因为皇上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