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吸气一口气,昔涟将手放在心口。她低下头往台下看去,无数人汇聚在这广大的空间,无数双眼睛翘首以盼,无数颗心脏在同一刻跳动着。
“……很高兴,在许久的漫长演出后,大家依旧愿意站在这里,聆听我们的最后一首乐曲。”
“其实呀,人家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对。说逐火之旅有多重要,说黄金裔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说黑潮将近,说我们应该团结一心……”
“但,真正站在这里之后,这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了呢。”
“遥望遥远的过去,从数千年前的黄金世起,还没有所谓神的孩子,没有流淌着金血的人子行走于大地。”
“那个时候,大家被称作为‘人类’,在泰坦的见证下,我们创造了文明,创造了文化,创造了彼此,也创造了世界。”
“那是可以被称作奇迹的故事。”
“而今,虽然我们间有人的血液泛着金黄,有人的血液是深邃的红。但不论是在书本上,又或是语言中,我们依旧有着共同的名字——‘人类’。”
“就算寿命相异,就算责任不同,就算彼此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我们也都是同一个物种。”
“翁法罗斯的史诗向来是由人类谱写而成的。数千年前的人类能够在黑暗的时代举起火把,迈向那繁华的黄金世,今天的人类自然也可以在永夜之中点起明灯,在泥泞的黑潮之中前行。”
“……而明天,或许充斥着死亡与离别,会痛苦到叫人无法再继续前行。但我相信会有人燃起火光,照亮一个角落,再一个角落,告诉周边的人,就算是这样的未来也并不需要害怕,因为那火焰还在燃烧,未曾熄灭。”
“……而在翁法罗斯,人们总会将那抹持续燃烧着的火焰,称作【希望】。”
——真希望你听见了这段话,小伊奈斯。
“那么——”
昔涟高喊道,她向前伸出手:“让我们开始吧?”
话音落下,乐声自她身后响起。
【W■ rise t■g■the■ as o■r de■■■■y unfo■■s】
【■着■运的展开,就让■们■同迎■】
【W■ f■c■ the d■rkn■s■ and ou■ tr■a■s ■re y■t u■to■d】
【而考验尚未结束,我们仍需直面黑暗】
伊奈斯听见了声音,在除了魔女空无一物的狭间里。
那歌声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荡在群星之间,模糊到只能隐隐约约的听出一个声调。
她手一抖,凝聚成箭矢的魔力化为粒子散开。
那是昔涟的声音,伊奈斯听出来了。
随着声音一同被送进狭间的还有思绪,各种人的思绪,伊奈斯艰难的从中辨认出了几个思绪的主人,她突然意识到,本该因为她进入命途狭间而停止的【调律】似乎仍在继续。
什么情况?
伊奈斯有些迷茫。她在这海量的思绪中听见了属于昔涟的那一道,站在舞台上的她从遥远星海的彼端,为她的挚友传来一句即模糊又简单的话:
“无论如何,请不要放弃,小伊奈斯。”
“……”
伊奈斯沉默着。她抬头看向矗立在她不远处的魔女,被冠以【自负】之名的怪物正发出着沙哑的低鸣。
那是她【自我】的象征,那便是她的一部分,丑陋,恶心,让人感到反胃的存在。
“不要放弃……吗。”
她低垂下头。
晶莹的泪珠顺着眼眶滑落,等伊奈斯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没法叫那眼泪停下来了。泪水顺着脸颊的轮廓滑进口腔,又或是落到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但是,但是……”
少女的声音在哭腔下模糊起来。
“……做不到啊。”
“已经有多少人死了啊……好多,好多,多到数不过来……”
“我没有许下那个愿望,他们或许就不会死,不,就算死去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要是没有来翁法罗斯,就不会把这么多人牵扯进我的命运,我不会去影响什么也不会被什么影响……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发烂发臭本来就是我应有的结局啊……”
“说到底再坚持下去又能怎么样,害死更多更多的人吗……作为一个定时炸弹悬在所有人的头顶,这种事情……”
“我的价值已经没有了啊……有了情报你们也可以走下去吧?也可以去创造所谓的完美结局的吧?我没有能力啊,我打架也不强脑子也不好,更没有什么能够逆转一切的超能力……”
“但是……但是……”
像泄愤似的,少女重新拉开长弓。
泪水与发丝一同糊在脸上,她睁开眼睛想瞄准目标,却在眼泪的遮挡下只能看见朦胧一片。
“……没关系的。”
她自言自语,海量的魔力在之间凝聚,青色的巨大箭矢炸开绚丽的色彩,狂风悬于箭弦,蓄势待发。
“事到如今……机会都在眼前了,我还在犹豫什么啊……”
“那样的结局不就是我期待的吗……只要杀掉【我】,就不会变成魔女,翁法罗斯也能拥有一个同谐的令史,踏上全新的道路,走向全新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不放手啊……可是……”
可是,好像还想要活下去。
想要和昔涟一起去尝尝那家新开业的甜品店,再一次从黎明机器的炽热阳光下跑过,手挽着手溜进闹市。
想要与白厄一同在星空覆盖的战场上厮杀,感受血液沸腾,身体的酸痛,和那吸进口中的凉气灌进大脑,好像连灵魂都已经抛在身后的舒爽感。
想要见证遐蝶的成长,能够握她颤抖的手,陪她一同去面对那她必须面对的命运,在必定的道别来临之前,借她一次自己身体的余温。
想要看风堇背负起使命,以人的意志扛起浩瀚的天空,为史诗中留下波澜壮阔的一笔。
想要陪阿格莱雅走完漫长岁月的最后一段时光,让两颗鼓动的真心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意,让黄金的织者以她从未放弃的【美丽】模样与世长辞。
想要嗅到黄金蜜饼的香气,触到温热的泉水,像以前一样在麦香中静静的睡上一个下午。
“因此……就算,是那样可怕的未来。”
“好像,也能够去接受啊。”
伊奈斯低垂着头。刘海被泪水浸透的发丝随着重力滑落,遮住了她的眼睛。
“说到底我还是胆小鬼啊。”她扯着嘴角,泪水还没止住,却又笑了起来,“就连放弃一切的勇气也没有。”
庞大的魔力还在指尖不断地凝聚,而那模糊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耳旁,不断地传递着其主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