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石台外又响起脚步。云启天睁开了眼。
来人并未靠近，只从石台旁匆匆过去。岩壁上有沉厚的黄光掠过，光芒经过的地方，原本松动的碎石渐渐安静下来。
云启天起身。
肩上的伤已合拢，胸中那股闷痛也淡了许多。他没有再服药，收好身旁的玉瓶，沿灵河向东井走去。
山灵族的石牌前，多了一位身披灰色宽袍的老人，正是玄脊山庭的负岳侯岩重。
老人背脊厚实，发间夹着几缕银白石丝，立在岸边时，脚下整片岩地都透出温润黄光。岩照正和他说着什么，见云启天过来，先停下了话头。
“前日石层塌下来的时候，就是他出手帮了我们。”
老人转过身。
他看了云启天片刻，拱手道：“我叫岩重。岩照把事情告诉我了，多谢你那天出手帮忙。”
云启天还了一礼。
“不必客气。”
岩重笑了笑，并未继续客套。
“裴铁衣在上面等我。你若还要进矿，东边那段矿道先别走，昨晚又塌了一处。”
“我正想再看一眼下面的池。”
“那条路现在还通着。”岩照说，“把伤者抬出来以后，我们就没再往里走。”
云启天点头，与两人一同走向上游。
岩重走在前面，山腹深处那股沉厚的气息也随之移动。上游的银雾翻涌，另一股更锋锐的山岳之意已经在那里等着。
裴铁衣仍站在矿壳前。
铜斗换上了新索，昨天裂开的石层已被黄光稳住。矿壳里滴下的金髓比昨日慢了些，仍被撼天宗的人一罐罐接走。厉沉岳正在帮几名工匠挪动铜柱，见到岩重，停下手里的事，向后退了几步。
两位法相隔着灵河对望。
岩重脚下的黄光沿河床向上游蔓延，东井深处接连传来石层合拢的闷响。裴铁衣身后浮出法相的山峰，河中涌起的金雾被两边山势分开，露出深深嵌在石脉中的引髓钉。铜斗上的铁索绷得笔直，岸边修士接连退开，抱着玉罐的人一路退进了矿道。
“你的山势已经压进东井了。”岩重道。
裴铁衣看向他脚下：“下面的石脉连在一起。我要打开矿壳，不可能绕着你的井走。”
“先把压进东井的山势收回去。”岩重抬起眼，“东井上方的石层还没稳住。你若要把整座井也压垮，今天就不用谈了。”
厉沉岳听见这句话，往东井望了一眼。昨日云启天与裴铁衣交手时崩落的石层还在，他没有上前，先向身旁门人挥手，让他们退离铜斗。
裴铁衣没有收回法相，法相山峰却停止了向东倾斜。
“岩照，带人离开井口。”岩重道。
岩照应声往井口走，刚迈出几步，河底忽然传来一声低鸣。
那声音极远，仿佛隔着重重山岩，仍震得岸上铁索一起颤动。矿壳滴落的金髓猛地断了，河水在两尊法相之间旋成一片深暗的漩涡。
岩重脸色一变，掌心按向岩地。
黄光沉入河底，刚将漩涡边缘的石脉托起，深处便透出一线青芒。岩重掌下的黄光被拦在青芒之外，手背石纹忽然明亮，随即裂出一道细细的暗痕。
裴铁衣伸手压住铜斗，法相山峰向河床沉落。峰底刚触到青芒，铜斗中的金髓便向另一侧倾斜，河中漩涡越陷越深。青黑纹路从泥沙下显露出来，横过两股山势，向山腹深处延伸。
裴铁衣止住法相，先将倾斜的铜斗托平。岩重也收住继续下探的黄光，仍以掌下山势护着东井入口。
“下面还有阵？”裴铁衣问。
岩重没有回答。他守着东井多年，族人的石牌能感应山脉，却从未探到过这股气息。它藏在更深处，方才一醒，连整条灵河都在往下沉。
上方天光裂口旁，几枚青铜阵盘忽然亮起。
一个穿青灰短衫的女子立在铁索上，玉尺横在胸前。星纹沿尺身流过，她望着河底，眉头越皱越紧。
“二位先把法相收一收。你们再往下面压，它就真要醒了。”
裴铁衣抬眼：“宋姑娘，你认得这阵？”
“我只认得露出来的这段。”
宋观微从铁索上落下，阵盘跟着悬在身侧。她来自星枢楼，上月曾受请来稳固矿区阵势。那时她没有看见过河床下的青纹；此刻玉尺照过去，星光却被一寸寸吞没。
她蹲在河边，取出一枚阵盘。
“我给你们补的是外面的护山阵。山腹里藏着什么，先前根本看不见。”
她催动阵盘，一缕青光落入漩涡。
河底青纹随之浮起，彼此交织，像一条垂入深渊的长链。裴铁衣与岩重同时看向山腹，那里传来的气息很淡，却使两人的法相都生出了一丝滞涩。
宋观微立刻收尺，指尖已被反震得发白。
“不是矿道里的引水阵。”她说，“有人拿整条地脉养着下面的东西。”
岸边的修士安静下来。刚才还在盯着铜斗的人，这时都望向了东井。铜斗上的铁索仍在震，他们沿河岸慢慢退开，抱着玉罐的人将罐口护紧，没有再往矿壳前挤。
岩照从井口回来，身后跟着几名山灵族人。
“井口的人已经撤开了。”他喘了口气，“最深处的石牌全在响。族老，下面到底有什么？”
岩重看向宋观微。
“能封住吗？”
“得先找到阵法是从哪儿接上地脉的。”宋观微道，“我在这里布阵，只能先保住河床，山里面的阵心还压不住。”
裴铁衣松开铜斗，朝门人沉声道：“停手。谁也别再催引髓钉。”
他看着那条青纹，神情已与方才不同。撼天宗来此是为了占据地脉，若下面另有前人遗阵，便不能再把这片矿壳当作寻常矿藏。
宋观微抬起玉尺，星光映出山腹的轮廓。东井与西侧矿壳之间，大片光影空缺，只有那条青纹一直向下延伸。
“我得下去看看，才找得到阵心。”她指着玉尺照出的暗处，“二位先在上面稳住两边的石脉，别再让矿壳往下沉。我带阵盘进去，一有变化就给你们传讯。”
岩重道：“岩照跟你去。他认得山里的石纹。”
裴铁衣朝持盘的中年人点头：“你再带个会立阵柱的人跟去。头顶的石头要是塌了，先把入口撑住。”
宋观微收回玉尺，尺上却还留着一缕往下牵引的青光。她以阵盘接住，抬眼在河岸两侧寻找能下探的矿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