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陵城东门外,山道上的人已经退了大半。
几名镇岳道宗弟子立在坡下,山纹石牌分列两旁,正把外泄的金光挡向断崖。黄纹之间仍能通人,方才还要争着上山的修士,却都停在了光幕之外。更远处的群峰之间,金光一阵明一阵暗,照得山石像浸在深水里。
云启天走出城门时,正有人抬着一个受伤的年轻修士下来。那人衣上沾着细碎的金屑,双眼紧闭,嘴里反复念着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扶着他的同伴脸色发青,只顾往城里赶,连身后有人叫他都没回头。
两人经过城门时,伤者忽然睁开眼,伸手往身后抓。他抓了个空,又闭上眼睛,那段念诵却没有停。同伴用自己的外袍盖住他,向城内候着的丹师奔去。围在东门外的人因此又退开一截,却还有十余名修士留下,盯着山上那道时隐时现的光。
山坡上又响了一声阵鸣。
石牌上的山纹同时亮起,守在坡下的镇岳弟子下意识按住腰牌,却没再向前一步。
“前面有禁阵,别往里闯。刚才有人不听劝受了伤,已经被抬回城里了。”守在路口的镇岳弟子见云启天往前走,语气还算客气,“霍师兄在前头。你要看,就在这儿看。”
云启天望向峰间。金光起伏的时候,一道原本藏在黄云下的石阶露了出来。石阶只显了几级,随即又被云雾吞没。
“他在哪儿受的伤?”
“他是在陵门石阶下面受伤的,还没走进陵门。”弟子指了指坡外,“他不听劝,趁我们挪石牌的时候钻过去,刚碰到第一层禁纹就倒了。”
云启天从石牌旁经过,山道上的黄光顺着他的脚步漫上来,刚到鞋边便自行散开。
走出十余步,城里的喧闹便听不见了。金雾深处的气息压下来,像一位从未露面的强者正坐在云后。云启天曾在玄岳的山河法相前拔剑,如今山里没有人现身,那股气息却让他按在沉锋上的手更稳。
弟子愣了一下,赶紧追出两步:“别再往前了,你——”
前方忽然有人高声喊他去收阵盘。那弟子看了一眼云启天,又看向正在摇晃的石牌,咬牙转身跑了回去。
山道尽头,霍玄峥悬在一座断崖上方。山纹宝盘展开到丈许,几座虚幻的山影接连落下,将一道往外漫的金光压在崖间。
石崖另一侧立着三名星枢楼阵师,青铜阵盘悬在各自身前。最年长的那人袖口已经烧焦,仍在盯着金光里不断浮现又消失的封禁金纹。他们只护住脚下的勘测台,没有替镇岳道宗接管整片封阵。
大胤的勘界使带人守在更外侧。一枚皇朝铜印停在空中,印下的山界线清清楚楚,越过陵址的封土才忽然模糊。
勘界使身后,几名官署武者正在坡上开出一条退路,将被金光扫过的山石逐块挪走。城楼上的星纹与铜印遥遥相照,一旦山里的光越过坡口,城里就得靠他们先挡。有人劝勘界使暂退,他没有答应,只让那人再回城传讯。
几方都看见了云启天。霍玄峥收回一道山影,眉头皱了起来。
“我让你先等。”
“石阶已经露出来了,我要过去看看。”云启天说。
“石阶露出来了,也不代表能走。上面还有禁制!”霍玄峥指着金光下方,“退到坡下去。”
他说话时,崖间又有一声闷响。黄云深处,似乎有一座看不清轮廓的石门被人从另一头推了一下。
星枢楼的阵师忽然抬头:“霍道友,别再往下压了!”
霍玄峥侧过脸:“那这股金光怎么办?难道就让它冲出山界?”
“先把宝盘抬高,让金光留在崖口。”阵师把一枚铜盘掷向断崖,铜盘照出金光中一条弯曲的暗线,“底下还有一层封禁。两层禁纹挤在一起,再强压,外缘这几块石牌都得碎。”
勘界使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铜印,开口道:“冲到坡外的金光我来挡,你们别让它从崖口涌出来!”
霍玄峥脸色难看,却没有争辩。他将宝盘抬高,改让两侧山影合拢,把金光暂时留在崖口。
金光落回一线,陵门石阶又显出来。阶面上没有尘土,石边却悬着一片片断碎的金色禁纹,稍一靠近便朝人的神意里钻。先前那个年轻修士只碰了第一层禁纹,便已不省人事;可陵门石阶再往上延伸,云中分明还有另一股更沉的气息。
云启天正要往前,山道另一头忽然落下一片乌青雨幕。
雨中走出一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眉眼很淡,伞边垂着一圈细银铃。雨滴落到石地,竟没有水痕,只留下一点浅浅的黑色。
他先看了看霍玄峥的宝盘,又看向云启天,没有停步。
勘界使手下有人迎上去:“前面的禁阵还没稳下来。你要进去,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扛住那股山势。”
“我叫沈泊。”黑伞下的人报出姓名,脚步却没慢,“禁阵我看见了。可我就是冲这道门来的,总不能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他走过皇朝铜印下的界线,乌青雨幕陡然向上扬起。那几名官署武者被雨意逼得退开,衣上护光接连熄了两层。
法相的气息在山道间铺开。
霍玄峥咬着牙:“沈泊,退回去!我还没挡住这股金光,你别往里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