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过后,石殿四角的立柱渐渐收光。
贺九川没有急着走进去。他立在门前,直到那根接着赤线的柱子彻底暗下,才将庚字令石匣放到廊侧,对顾玄策道:“你问问城里现在怎么样了。三枚镇山钉明明还在汲水亭,怎么刚才又被庚字令引动了?”
顾玄策催亮玉符。
半刻后,姬明凰的回话传入廊中。三钉已经停止外放赤光,汲水亭的地面重新封好,亭外没有新的伤者。她没说自己肩上的伤,裴肃在后面补了一句,贺九川听罢,闭了闭眼。
“这道令不能再留在奉山殿手里了。”
“先让镇岳道宗、王府和星枢楼一起检查匣上的封印。”顾玄策道,“我去接执簿人,奏报还没有拿回来。”
他从门前移开古印,回头看向容焚衣:“你想回北山,就跟我一起走。现在回去,他未必还让你进殿。”
容焚衣看了眼已经暗下的赤线。
“我先留在这里。火殿里的弟子若出来,他们知道去哪儿找我。”
顾玄策没有强劝,带闻重石沿阶离去。崔景明站在门侧,一边录下立柱上的暗印,一边查看钟下掌痕。
云启天走进石殿。
七片武意仍在裂钟旁游动,已不再主动追逐门外兵器。青衣掌影从钟面掠过,沉入钟下那道掌痕,掌痕四周的字便亮了一会儿。
他俯身看去。
“坠岳武藏,秦岳生留。”
字下是一幅山河图,东侧标着照陵,西南几道山脊围住一处黑点,旁边刻了两列小字,说坠岳洞天封山养胎,入藏者须持七家留意中的一道印证。
云启天没有伸手碰钟。
崔景明看完图,取出存着照陵周边山图的薄玉,与钟下图形逐处比照。
“图上指的地方在西南三百余里,是沉霞山的北侧。”他抬头,“那地方这些年常有飞石落下,商盟修的路绕过山脚,不往里面走。”
“你知道秦岳生是谁?”
“坠岳武主,我以前听人提过,可不知道他叫秦岳生。”崔景明摇头,“我能查的就是这些山图。他到底是什么来历,还得另翻史志。”
贺九川在门外听见这句话,目光久久停在钟下的山河图上。他在门外守了这么多年,直到今日才见到它。手掌贴到庚字令石匣上,又慢慢松开。
云启天把图记下,神意触及掌痕。
掌痕中残存的武意映出一座山岳,峰影从钟面浮起。
青衣人立在山下,将掌抵在山根,身边气血如金河流淌。山势压来时,他没有向外挡,而是让山影一层层覆到骨肉之间,再向前踏出。
掌影与山岳同落。
石殿中的灰尘被压在地上,云启天肩背的气血也随之一沉。他没有继续追看后一掌,先收回神意,走到立柱旁,抬起自己的左手。
炉焰从掌中升起。
金色龙影盘过拳背,身旁象影仰头长鸣。方才那一掌的意境仍在心中,关键处却还有一丝未曾领悟。
云启天看了片刻,转身出殿。
“那道掌意,你不取?”贺九川问。
“这里的掌意我已经看过了。我想去坠岳洞天,看看他留下的炼体传承。”
“你若带走钟下这块玉,北山的人一看就知道你进过钟殿。他们若来抢玉,可不会只问你几句话。”
“那就让他们来。”
贺九川望着他,忽然从庚字令石匣旁挪开脚步。钟旁的七道武意又转过一轮,掌影沉下时,凹痕底部亮起了一点灰金光。他盯着那点光,直到下一轮掌影落下,才抬手指过去。
“你看掌痕下面,那块玉是入藏的印证。钟旁的七道武意每转过一轮,就会有一道气息落进玉里。你要去坠岳洞天,就等它亮起来再取,别碰钟身。”
云启天回头。
青衣掌影正掠过凹痕,底部一块灰金残玉随之显出。他以真元托起,掌影没有被取走,残玉中却留下一点厚重山意,像一座缩小的山脊。
当日下午,他回到照陵。
北岭执簿人已被接回,带来的奏报有奉山殿收文印,另有三十年前封存赤锁环的副页。顾玄策当年的反对确实写在上面,后页却被另一道指令覆盖,只说由北山火殿续办,未写真正撤阵。
姬明凰看完,将两页并在一起,递给顾玄策。
“这能证明你奏报过,不能把三十年的后果都推给别人。你之后还管过奉山殿,为什么没再查?”
顾玄策拿着纸,半晌没有说话。
“我以为祖庭已经把阵撤了。”
“现在知道阵还在,就跟我们把后面的事查完。”
她说完便让人把伤者、阵材损耗与迁户的册子送来,没有再等顾玄策解释。顾玄策将两页奏报叠好,本想收入袖中,看见送来的伤者名册,又把它们留在桌上。册中那些街名他都认得。他接过册子,翻页的手渐渐慢下来,随后取出自己的储物环,交给裴肃,先付了药棚和修界所需的灵石。
云启天带着殷崇留下的丹液去了商盟,验过药性,便在城西租了一间静室。室中聚灵阵已亮起,守室人给他留了一枚铜铃,阵里的灵石将尽时,铜铃便会自行鸣响。
夜里,月白法相立在石室中央。
他把尚未动用的养兵池灵髓启封,服下温厚金液,再取一枚验明可用于法相养身的凝岳丹。药力在胸腹间散开,干涸的气血渐渐充盈,金辉沿着月白法相的双臂升起。
云启天运转烘炉养身诀,金焰从胸腹间渐渐升起。月白法相仍站在身后,龙象之形却随着气血盘过双臂,他举掌推向身前,掌前金光照亮了整间石室。
秦岳生承山落掌的景象在神意中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