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剑，手掌在空中停了片刻。
掌前的山岳重势仍未散去。
他没有急着再试，坐回泉边，任灵液继续化开。身后的月白法相随他落座，衣摆垂下，终于不再随灵雾晃动。
法相后期。
山外又下了一场雪。云启天将神意送到石门外，看见树枝弯在积雪下面，远方悬桥上仍有人走动。他收回神意时，玄胎深处的山影正被金焰照透。
第二年春来，泉水比此前涨了一截。
紫阳玉露早已服尽，最后一枚养元宝丹化开时，肩背的金焰沿着法相烧了上去。云启天把最后的空瓶收起，玄胎剩下的暗金灵光还在源源流出，天地灵气沿山腹汇来，石室中渐渐生出薄薄的一层白雾。
他在雾中演剑，剑光没有触到岩壁，水雾却沿着剑势久久不能合拢。
有时法相抬掌，整座石室里的灵雾都伏下去。他收回手，那股镇压不再立即消失，仍留在掌光经过的地方。
云启天把七岳玉页中记住的山意，与玄胎里所见的山峦反复印证。最初那道铺满石室的巨岳，渐渐不用再从金焰里显出。他看向掌心时，掌下已经有了沉沉的山势。
与此同时，玄胎中的最后一层山纹，也终于亮了起来。
……
太玄山上，宁道衡闭关已有数月。
养伤以后，他又用了数月完善一炁归真篇。姜太初留下的归真传承、自己在白鹭渡受损的法相，都被他逐次参悟过。新篇修至大成，最后一次送出查院书信，他才走进养炁池，合上石门。
右臂的药布早已撤去，案上仍留着青衡环的一块碎片。宗门送来的养炁灵液在池中化开，一炁长河悬过整座石台，青白炁流从宁道衡体内涌出，在长河中连成一片。
宁道衡睁开眼，身后的河势缓缓落下。
长河仍在，石台上却不见水痕。青白光穿过他的掌心，再从另一侧展开，直至整条河与他身周气息同起同落。
归真。
他看着窗外的主殿，没有再向师父所在的静室望去。姜太初已经离山，留在宗门的传讯玉简中，只有上一次送回的三处供奉院消息。
宁道衡出关后，先去看了白鹭渡回来的弟子。
其中一人已能在院中练剑，剑光才起，便因神意里的灰痕晃了一下。宁道衡站到他身旁，青白炁流护住院墙，让那人把这一剑重新练完。
宗主晋归真的消息，这才从各院传了出去。
……
沉霞山第二个秋天过去后，外间的树又落了一次叶。
玄胎在云启天掌上，只余一点暗金。
金焰照透了它。最后一道山纹化开的刹那，石室里的泉流骤然贴向地面，月白法相从云启天身后站起，通体清晰，连衣摆垂下的边缘也已凝实无缺。
玄胎消失了。
此前悬在金焰中的重重山岳，随着最后一点灵光，全部归入云启天体内。
他仍坐在石室泉边，肩背的金光缓缓收去。
石室中没有山影，泉旁的水雾却仍伏得很低。云启天张开手，那股他承受了两年的沉重，此刻随着手掌自然落下，已经不用再从玄胎中引出。
大衍梦图在神意深处展开。
【特性：镇岳。】
云启天看过那两个字，收起图卷。
他起身，月白法相随之站起。月光映过泉边，肩臂与衣摆已经凝实无缺，灵雾触到衣袖便向两旁分开。
法相圆满。
云启天举起沉锋，朝石室深处平平斩出。剑光贴近岩壁时，前方浮尘猛然沉落，被压入石面，长长一道暗金色留在岩上。他没有追加剑气，只收回沉锋，泉边卷来的水雾越过那道剑痕，仍被压出了一条凹陷。
他将剑收入鞘中，走到石室中央，伸掌迎向自己的法相。
月白巨掌轰然压下，肩后的龙象之形随之显现，脚下岩面沉下半尺，整座石室都响起低鸣。云启天掌前金辉一层层亮起，肩背受住重压，脚下裂开的石块却没有把他推退。
两掌相抵，他慢慢撤去外显金光。月白巨掌仍向下压来，暗金纹路从血肉间透出，脚边碎石彻底压平，他的左掌才向上抬了一寸。
云启天放开手，法相退回身后。石室中闭关时演武留下的浅痕，此刻都被映得分明，从泉边一直延向深处的岩壁。
两年。
云启天收起空匣，将沉锋佩在腰侧，走向封住的石门。
那一层青岩被他推开，山风带着草木的气味涌了进来。外间天色将明，枝头最后几片黄叶正在落，山下却已经能看见整片灯火。
他入山时，那里还只有一条荒坡。
云启天沿坡而下。
新凿的石路从溪边伸向北岭，路旁有客舍，也有卖丹药与灵材的铺子。几名修士坐在酒楼外说话，从北面的悬桥聊到赤鼎谷。有人提起归真已入谷，正解着行囊的同伴便把包袱重新提了起来。
云启天走到路口。
一块石壁上刻着新开的山路，北面画了悬桥，更东处则添了一只铜鼎。铜鼎之下写着赤鼎谷，旁边贴着一张盖了宗门印的告示。
云启天看向告示末尾。
太玄道宗，宗主宁道衡。
告示上另写着接应同门的地点，就在赤鼎谷。云启天指着末尾的落款，向旁边正在扫落叶的店主问道：“打听一下，这张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
店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把扫帚靠在门边。
“上个月贴的。”
“我听那几个人说，赤鼎谷有归真去了。你知道有几位吗？”
店主摇了摇头。
“这我说不准。我也是听过路的人说起，没去过谷里。”
云启天又看了眼铜鼎的刻痕。
刻痕中的铜鼎悬在群山上方，谷口画了数座石楼。路旁不断有人向东去，有人带着封灵玉匣，也有人刚从北面的悬桥赶来，衣上还带着霜。
“去赤鼎谷，该从哪条路走？”
店主朝溪水下游一指。
云启天谢过他，沿新开的石路向东走去。
晨光从群山间升起，先照在沉锋剑鞘上，随后才越过身后整片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