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赤鼎谷西面的山路上,大朔的旗先到了。
旗后只有几骑,没有车驾。大朔太子拓跋曜停在谷口,听完守路人的消息,目光越过石桥,落在高处已经熄去的那一片雷光上。
有人递来供奉帖,他没有接。
随行将领取出太子令,发帖的人便把手缩了回去。拓跋曜看了眼那叠暗红纸,叫一名亲卫收下一张,自己沿石阶上山。槊尾经过石栏时,银色的兵锋轻轻一闪,桥侧灰纹便暗了一段。
一年以前,他还没有这枚太子令。
那时大朔北部的古兵库才开过第二次。拓跋曜带出一柄宝阶七曜槊,原来的寒甲却裂了,护在兵库外的军士也有数人没能回来。
他回营后没有立即再去。
兵库所得的寒煞灵髓被送进练兵台。七曜玄兵法相从一点点散浮的兵影,渐渐凝成完整阵列,直到又过数月,法相的兵锋才不再随风摇晃。大朔北斗侯拓跋寒在兵库之争后,也以所得修成了归真一境。他来营中看过一次,确认拓跋曜已经能守住前阵,才将北辰武藏的路线交给他。
那处武藏位于一片常年结霜的峡谷。谷中的石碑记着远古武主赵玄辰的名字,碑后群星刻痕之下,天然星髓积成一团深蓝灵光。兵库带出的引路令能够开一侧石门,却不能替来人取出灵髓。
峡谷里已经来了两方修士。
他们占着谷心石台,正在争星髓的分取。大朔军士到时,有人远远看了一眼,随即把原本对准另一方的兵器转了过来。
乌衡川在峡谷外。
这位大朔客卿替众人选过进谷的路,告诉拓跋曜,北边山壁能绕到灵髓后方。他说得很细,连敌方临时设下的符纹都画在了图里。
拓跋曜走到北壁,却在半途停下。
前面有两具大朔军士的尸体。尸身尚未完全冻住,腰间传讯牌被拆了,牌下留下乌衡川常用的遮息符。
他拿起那张符,看了很久。
峡谷另一边忽然传来怒喝,拓跋寒已经与一名归真修士撞在一起。北壁上方紧接着亮起刀光,原本守着灵髓的另一方也转向大朔的队伍,扑来的方向恰好是乌衡川所给的那条路。
拓跋曜将图揉在掌中,七曜槊迎着山壁上的刀光斩去。
银色兵锋横过峡谷,最先扑下的三名法相修士同时受阻。拓跋曜没有往北壁深处走,七曜玄兵法相从他身后展开,兵影一列列立在险道外,替撤走的军士挡住了上方崩落的岩层。
对面刀光并未停歇。
一柄巨刀沿山道压下,侧面又有两道刀势斩向撤离的后队。拓跋曜横转七曜槊,玄兵阵列向两边展开,数十道兵锋连成一道银墙,迎着三路来势轰了上去。
刀光撞进兵阵,前两列玄兵接连崩散。
拓跋曜胸前寒甲亮起,裂口却被逼得再度张开,鲜血从甲隙中渗下。他看见最后一名军士还在扶人,槊锋随即压向山道中央,方才散开的兵煞全部汇入一击,将正面巨刀从中贯穿。
山壁上那名修士胸前的护光被击碎,人被推离石台,撞向谷中悬起的残岩。他身侧两人急忙将刀光转回,拦住了继续压来的银色兵锋,拓跋曜才得以护着后队越过断口。
另一边,拓跋寒与归真修士的交锋已经压到谷心。
长槊与刀光轰过石台,群星刻痕一齐发亮,积在槽中的深蓝灵光也从裂开的石层间涌了出来。想趁乱下去取物的人刚近石台,便被归真余势逼回半空。
下方的星髓就在那一刻离开石槽。
对面有人想以玉匣收走它,峡谷中的星光却被先前的交锋震得四散,灵髓沿山壁偏向一处还未崩塌的刻痕。拓跋曜顺着刻痕伸出槊锋,兵库引路令在他腰边亮起,星光停在了槊前。
他将灵髓收入封灵匣,转身越过崩断的山道。
归真刀势从后方压来,拓跋寒挡在谷口,手中长槊将那道刀光挑开一线。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峡谷,已撤到外面的军士赶紧接过伤者,没有再回头去抢台上余下的玉简。
乌衡川直到夜里才出现。
他没有问谁受伤,先问那团星髓是否取到了。拓跋曜把染血的遮息符放在两人中间,乌衡川只看了一眼,脸上的关切便淡了下去。
“峡谷里不只那两批人。我不先把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你们敢去取星髓?”
“你知道那条路有人埋伏,却瞒着我,让我的军士先进去送死?”
乌衡川皱眉:“殿下,你想争武藏,不能连这点代价也不愿付。那些人进来前,就知道会遇到归真。”
拓跋曜握着七曜槊,身后军士都没有说话。拓跋寒站在帐门边,将那两具尸身的名字记进军册,墨迹还没有干。
“从今往后,你不能再调这里的人。”拓跋曜说。
乌衡川笑了,抬手去取桌上的符。七曜槊横在桌前,寒煞瞬间铺满帐中,拓跋寒也握住了槊柄。
乌衡川与拓跋寒隔着灯火相望,拓跋曜仍站在他们之间。
乌衡川的钩月双刃从袖中浮起,帐顶忽然裂开一道刀痕。他没有在营中硬争,收起刀光,转身走进帐外的夜色。
“殿下,你既然要这样对我,往后也别再指望我替北营出力。”
拓跋曜没有追。
他先去看了伤者,回来便把军册与遮息符一并封好,送往皇都。奏报中,他写明乌衡川已是归真三境,仍持客卿印,请皇主收回他在北营调用军士的权力。
回到练兵台,拓跋曜才取出玄辰星髓。
深蓝灵光展开,台上七道星纹随之亮起。灵髓中没有真正的星辰,只有一片群星相引的武道意蕴,照在七曜兵锋上,使原本散开的锋芒缓缓向同一处靠拢。
他用了数月炼化。
练兵台上,他引动玄辰星髓的灵光,七曜玄兵一次次迎着那片深蓝光出击。
最初,槊锋刺出,只有正面的兵影能跟上,其余锋芒散落在台边,星光一转便尽数溃散。拓跋曜收回长槊,引来台下的寒煞灵液,让玄兵沿着台上七道刻纹分别出阵。
他将玄兵杀式的法相篇拆开演练,刚被星光震散的兵影重新凝成,寒煞沿兵锋掠过,石台上结起一层又一层薄霜。等到星光从侧面压来,玄兵不再只有正面一列迎敌,七处兵锋同时转向,撞上同一道深蓝光。
第一点星光被击退,余光却又从另一处折回。
拓跋曜沉槊再刺,尚未耗尽的银色兵锋随之回转,接连贯向那一点。深蓝光被推回台心,他抬手引动星髓,七处锋芒又随着槊尖聚到了一起。
数月间,练兵台几度覆霜,又被玄兵杀式破开。原先散浮的凝煞渐渐炼成玄兵寒煞,数列兵锋合在一处,迎面的星光被连续打回台心。
待七点深蓝光在他身周同时亮起,拓跋曜没有出槊,只将尚未散尽的兵锋引向台外。银光绕过前方星点,再度折回,准确撞上了石台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