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处的草案最终稿是在三天后送来的。
孙正捧着那厚厚一沓纸,身后跟着刘姐和小陈。三个人站在核心舱门口。孙正的手很稳,但指尖泛白。
他想起老魏、小何、阿芸、老郑。想起那些人说过的话。“我护了你们一个月,够意思了。”“我的能力要留着保命。”“算了,都是自己人。”
那些人一开始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多拿了一点。他攥紧手里的草案,深吸一口气。
凌一白正在沙盘前看最新的清剿报告。他头也没抬:“进来。”
长桌两边坐定。
凌一白这边是五个元老。王磊靠在椅背上打哈欠,林绯抱着胳膊看窗外,苏晚低头摆弄衣角,只有李青禾翻开了笔记本。
对面是律法处三个人。孙正坐得笔直,面前那摞草案码得整整齐齐。
凌一白翻开第一本,看了一会儿。“财产权部分,写得不错。”合上,推到一边。
孙正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您觉得有用就行。”
第二本。第三本。凌一白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元老在紧急状态可以不经审批直接调用物资,但需要事后配合律法部进行‘事后补报’。”他抬起头,“这条,是你们特别想要的?”
孙正收起了表情,变得认真,像在汇报工作。“律法部只是希望,事后能有个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元老调用物资的数量、去向、用途。”
凌一白看着他。“孙庭长,你审了三十年案子。一份留在别人手里的记录,是什么?”
孙正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脸上的认真裂了一条缝,但他很快压下去了。
凌一白没有再追问,翻到下一页。
小陈坐在孙正旁边,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偷眼看孙正——老法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又恢复了那种沉静。
翻到第五本——《避难所元老特权管理条例》。凌一白翻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十六条细则,五页纸。
他合上,放在那摞“没问题”的本子旁边。
“这一本,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正没有急,也没有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听一个不合逻辑的话。“凌队指的是哪一条?”
“全部。”
孙正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凌队,细则不是要架空第五条。元老冲在前面,不能被规矩绑住手脚,这个理我认。但——如果连事后记录都没有,外面那五千多人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
“他们不需要元老被绑住手脚。他们需要知道,元老的手脚没有被绑住,但元老愿意被看见。”
凌一白看着他。“所以你觉得,写一条‘事后补报’,就能让五千多人安心?”
“不能。”孙正说,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但至少,当有人问的时候,我可以指着这一条说:元老调用物资,是有记录的。”
他停了一下。
“凌队,我不是要管你们。我是要——有一句话可以往外说。”
凌一白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不能留。”
孙正张了张嘴。他知道凌一白看穿了他的想法。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想争辩,又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低下头,翻到第二章。
“那这两条呢?”
他的手指点在“特权不能转让”和“特权不能扩增”上。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凌队,你写第五条的时候,想的是现在。现在需要元老冲在前面,不能被绑住手脚。这个理我认。”
他停了一下。
“但以后呢?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据点——一开始也是好人,后来一点一点变了。特权不能转让,它就传不出去。不能扩增,它就长不大。一代人之后,它就只剩纸上的几个字了。不会变成压在新来者头上的东西。”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凌一白。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恳求,是委屈。像一个做了很多功课的学生,交上去的卷子被老师看都没看就扔了。
凌一白看着他。“你觉得我需要担心那个?”
“你现在不需要。”孙正说,声音更哑了,“但以后呢?你建信用银行的时候,想的是以后。你建交易系统的时候,想的也是以后。你建律法部,想的还是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以后打算。那这条特权,你为什么不想想以后?”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他很快咬住了,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那一下。
凌一白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凌一白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页细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
“这两条,不能留。”
孙正愣住了。他以为凌一白至少会犹豫。他的脸上闪过一瞬的难以置信,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凌队——”
“第五条就是第五条。”凌一白打断他,“加了限制,那还叫不受约束吗?”
孙正张了张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他就那么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凌一白把那本草案合上,推到一边。“其他的细则可以再议。这两条,不行。”
他站起来,准备结束这场会议。
孙正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本被合上的草案。封面上“避难所元老特权管理条例”几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他写了三天三夜,每一条都是他想写的。他知道大部分留不住,但他没想到,连这两条都留不住。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审了三十年案子。旧世界的法庭,有法帽,有法袍,有法槌。他坐在审判席上,觉得自己守护着什么东西。后来末世来了,那些东西全碎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上了。
直到凌一白找到他。“律法部,你来牵头。”
他以为自己又能守护点什么了。他带着二十三个人,熬了三天三夜,写出这些条文。他知道凌一白会砍,但他以为——至少那两条能留下。那两条不是约束,是让特权自己消失的东西。是他在末世里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但凌一白不要。
他站起来。
“凌队。”
凌一白转过身。
孙正的表情变了。疲惫消失了,委屈消失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他的脊背很直,直得像他判了一辈子案子的审判椅。
他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宣读一份判决。
“我审了三十年案子。旧世界的东西,碎了很多。法律碎了,法庭碎了,连徽记都碎了。但有一件,没碎过。”
他顿了顿。
“我判的每一个案子,都有一行字——‘依据蓝星法律第XX条’。那行字是底线。没有那行字,判决就是一张纸。没有底线,法律就不是法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凌队,你来律法部的那天,你说‘我需要你’。我来了。我以为我能在这里建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旧世界的法律,是末世里能活下去的规矩。但规矩要有底线。没有底线的规矩,就不是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两条,就是律法部的底线。特权不能转让,不能扩增。这是我作为律法工作者的最后尊严。如果连这两条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那律法部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不会为一个注定会毁灭的体系倾注一生。”
他抬起头,直视凌一白的眼睛。
“凌队,你可以删掉这两条。你可以让我滚出律法部。你可以把我赶出避难所。就算是让我死——”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