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周海鲜排档照常开门。
昨天那块写着“椒盐电鳗块”的木牌仍旧立在门边,只是“今日十二盘”已经被小满翻到了售罄那一面。
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鳗骨汤,五十铜子一碗。
昨天没吃上椒盐电鳗的人显然还有些惦记,一大早便来了好几拨。听说今天确实没有了,有人失望地转身离开,也有人闻着店里的汤香,干脆坐下来要了一碗鳗骨汤。
周浪原本打算等早上这波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就去一趟渔市。
昨天那条蓝纹电鳗已经把店里的生意重新带了起来,可最肥厚的中段鱼肉十二盘全部卖光,剩下的鱼头和骨架虽然还能熬几天汤,可真正能拿来做新菜的海货,却已经见了底。
客人好不容易来了,总不能接下来天天只让人喝汤吧。
新食材得尽快补上。
临近中午,前堂的客人少了些。周浪正准备把店里交给小满,自己去渔市转一趟,门外却传来了轿杠落地的动静。
一顶黑漆小轿停在了排档门口。
轿身收拾得很气派,边角嵌着银饰,连轿帘上都绣着一只银色鲸鱼,和老周排档这间掉漆漏风的旧门脸摆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街边很快便有人认了出来。
“银鲸酒楼的轿子。”
“巴东家怎么跑老周这儿来了?”
几句话的工夫,轿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弯腰走了出来。
周浪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巴顿。
银鲸酒楼的东家。
斜对面那座三层木楼就是他的产业,檐下的银鲸灯笼从一楼挂到三楼。每天入夜全部点亮以后,隔着半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
巴顿年轻时候也是灶台前出来的人,一手炭烤海鲈在蓝湾镇卖了二十多年。最早不过一间临街小铺,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才一步步有了如今的银鲸酒楼。等酒楼真正站稳脚跟以后,他亲自下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如今蓝湾镇稍微办得像样些的婚宴、寿宴,甚至商会请客,都少不了银鲸酒楼。
这么一个平日里坐在三层酒楼里管生意的人,今天却亲自坐轿到了老周排档门口,自然比昨天那个躲在街边记小本子的伙计惹眼得多。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掉漆的“老周海鲜排档”,又看了看摆在门边的木牌,这才迈步走进了店里。
正赶上饭点,前堂已经坐了不少客人。
有人认出了巴顿,说到一半的话停了下来,旁边几桌也陆续朝门口看过去。
巴顿却像没注意到这些目光,脸上仍带着笑容。
“哪位是周老板?”
“我。”
周浪早已从后厨出来。
巴顿拱了拱手:“银鲸酒楼,巴顿。早就听说周老板这两天弄了道好菜,今天特意过来尝尝。”
周浪也没跟他客套:“吃什么?”
“还能吃什么。”
巴顿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边那块已经翻到“售罄”的木牌。
“昨天那道椒盐电鳗,真一点都没剩?”
小满正在柜台后收钱,听见他问,直接回道:“正常卖的一盘都没了。昨天十二盘,当天就卖光了。”
巴顿听完也不恼。
“我人都亲自来了,总不能只让我闻闻昨天留下的味道吧?”
冰窖里最肥厚的中段鱼肉确实已经用完,不过尾段和腹侧本来就另外留了一些。之前老酒鬼吃掉了一点,今天早上又处理了一部分,现在还能勉强凑出最后一小份。
这一份做完,这条蓝纹电鳗能拿来炸的鱼肉也就彻底见底了。
“整盘的确实没有了。”
周浪说道:“不过只是想尝尝的话,可以给你做一份小的试吃。”
“行。”
巴顿也不挑,直接在靠门的空桌旁坐下。
“我今天本来就是来尝味道的。”
没多久,一小盘刚炸好的椒盐电鳗就被端了上来。
分量比正常的一盘少了不少。
巴顿也没在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酥壳咬开,里面的鱼肉还留着汁水。
椒盐、蒜香,还有蓝纹电鳗本身那股很轻的酥麻感,一层接着一层溢了出来。
巴顿细细品尝着。
第一块吃完,又夹了第二块。
再往后,筷子就没怎么停过。
旁边几桌客人本来还等着看他能说出什么,结果一小盘电鳗很快被吃得只剩几颗蒜粒。
巴顿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味道确实够重。”
周围几桌本来就在留意巴顿,听见这句,注意力都落到了他这边。
巴顿却只顾着说他自己的。
“油炸,蒜末,椒盐,第一口吃着确实抓人。”
他说着把帕子慢慢折好,放到手边。
“码头上干一天活的人,就喜欢这种香、重、够味的东西,不奇怪。”
“不过这种做法,放在街边吃着痛快。真要端上银鲸的宴席桌,多少还是粗了些。”
小满一听就不服气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周浪已经看向了桌上的盘子。
“巴东家。”
“嗯?”
“你要是不喜欢,下次可以少吃点。”
巴顿没听明白。
周浪指了指盘底。
“蒜末都让你刮干净了。”
旁边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像是开了个头,另外几桌也跟着有人乐了起来。
“巴东家嘴上嫌弃,筷子倒是一点没慢啊。”
“早知道不合口,给我留两块啊。”
巴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已经空了的盘子,也没继续在菜上纠缠。
“周老板,咱们还是谈点正事吧。”
“什么正事?”
巴顿往店里扫了一圈。
八张旧桌。
墙面陈旧。
门板也明显修补过。
怎么看都还是原来那家破排档,只不过如今每张桌子旁边都坐着人。
“你这间店,我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