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转向众人，朗声道，语气斩钉截铁：“诸君！今日老夫得读苏明允文章，方知蜀中真有奇士，山野确有遗贤！其文不追时好，独守古道；不务空言，专求实用。其见识之卓绝，议论之精辟，文章之气魄，老夫以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足以比肩西汉之贾谊、刘向！”
贾谊、刘向！
这评价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
贾谊是西汉初年天才政论家，刘向是皇室宗亲、经学家、目录学家，皆为后世景仰的鸿儒。欧阳修以此二人比拟苏洵，简直是推崇到了极致！
厅内众人无不震动。
曾巩面露深深的敬佩，向苏洵郑重拱手。吕惠卿眼中精光连闪，重新上下打量苏洵，显然在快速评估此人价值。曾布神色动容，微微颔首。连一向倨傲的章惇也放下了手中的书，身体前倾，仔细看向那叠文稿，眼中露出了认真之色。
苏洵起身，深深一揖及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欧公如此错爱，洵……愧不敢当！洵半生潦倒，闭门读书，唯愿所思所写，能达于上听，于国于民稍有裨益，则平生之志足矣，死而无憾！”
欧阳修亲自离座，双手扶起苏洵，正色道：“明允勿谦。如此文章，岂可任其湮没于草野？此非独你一人之荣辱，亦关乎文章正道之兴衰，朝廷得人之与否！老夫不日便当具状，推荐明允于朝廷，务使贤才得用！”
这等于正式承诺，要动用自己文坛盟主和朝廷重臣的影响力，为苏洵谋取出路。苏洵的京城之路，至此豁然开朗，一片光明！
坐在末座的孙兖看着这一切，除了震惊还有错愕。
这也行？
单凭几篇文章，就能让欧公如此青睐？
单凭几叠竹纸上的墨迹，就能让文坛泰斗如此激动，甚至许下前程？
这与他认知中的世界运转规则——银钱、人脉、算计、伪装……似乎截然不同。那些关于“太学体”、“文以载道”、“因事而发”的讨论，他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高深玄妙，与自己平日里在账册、市价、人情往来中打转的思维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趁着众人传阅文章、向苏洵道贺的间隙，他实在按捺不住，借着侧身整理衣摆的动作，用极低的气音，几乎是嘴唇不动地向身后的明晓问道：“他们讲的那些……你能听懂？”
明晓有些尴尬，和上次虎图诗会不同，虎图诗会就是借一幅画大家聚在一起娱乐放松一下，顶多作两首诗，她估摸孙兖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儿八经的文人聚会，所以有些不适应。
她微微抬起眼皮，瞥了孙兖一眼。今日是纯粹的文人论道，探讨的是文章的根本与士人的使命，对于习惯了在商言商、在纨绔圈子里打滚的孙兖而言，确实如听天书。
她就还好，就当领导召集开会，一边开会一边写会议纪要。
她略一沉吟，同样以极低的声音，语速平缓地“翻译”会议内容起来，尽量用孙兖能理解的市井逻辑。
“简单说，他们吵的是‘文章怎么写才对，朝廷该选什么样的人’。”
“梅公、曾公他们批的‘太学体’，就好比……好比咱汴京那些新开的酒楼，门面装饰得金碧辉煌，菜名起得花里胡哨，什么‘凤凰展翅’、‘金龙吐珠’，端上来一看，要么是萝卜雕花，要么是寻常鸡鸭换个摆盘，价钱贵得吓人，味道却平平，甚至难吃。这就是‘字必求僻，句必求奇’，外表唬人，内里空虚。偏偏现在很多考官就吃这套，觉得够新奇、够唬人，就是好文章。”
孙兖眉头一动，这个比喻他立刻就懂了。他确实见过不少这样的铺子。
“欧公和苏先生主张的‘古文’、‘有为而作’，就好比……”
明晓想了想：“好比咱们汴京那些口碑最好的老字号，比如州桥边的张家肉饼，门脸儿不大，招牌不花哨，但用料实在，火候到位，吃下去管饱、味美、价钱公道。写文章也一样，要像苏先生说的，是‘疗病之药’，能解决实际问题，比如论兵就要真懂御敌安边，论政就要切中时弊要害，而不是堆砌一堆谁都不懂的怪字僻典，看起来高深，实则屁用没有。”
“那吕惠卿说的……”
孙兖想起那个眼神精明的福建士子。
“吕惠卿说的是大实话，点出了为啥‘太学体’能流行。”
明晓声音更低：“好比咱们做生意，官府定了个规矩，说年底考评，只看谁家店铺招牌最大、最亮眼。那大家自然一窝蜂去搞门面，谁还肯老老实实打磨货品质量？‘太学体’就是科举这个‘生意场’上，被歪曲的‘考评规矩’逼出来的邪门歪道。他看得透，但这话有点……戳人肺管子。”
“章惇呢？说话那么冲。”
“章惇嘛，就像市井里那种性子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汉子。他觉得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做人做事就得实在，写文章就得说人话、办实事。那些搞‘太学体’的就是骨头软、心思歪，该骂。话糙理不糙，但容易得罪人。”
“至于欧公最后夸苏先生比贾谊、刘向……”
明晓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感慨：“这就好比……在满街都是搞噱头、玩花活的商家中，突然发现了一家不仅货真价实，还能做出别家没有的独门秘方、能治疑难杂症的老药铺！欧公是识货之人，更是想借这‘真货’、‘好货’，来告诉天下人——朝廷取士，以后就要按这个标准来！苏先生的文章，就是他要立起来的‘新招牌’。”
孙兖听着，心中的迷雾渐渐被拨开了一些。
原来那些看似玄奥的争论，底层逻辑竟与自己熟悉的市井生意、人心算计有相通之处。只是这里“经营”的是文章与名声，“货品”是思想与见识，“顾客”是朝廷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