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角眼汉子见胥吏出面,又见众怒难犯,心下已怯了三分,但嘴上仍不肯服软,正待再嚷,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
“哦?既要‘去衙门分说’,又张口便要‘十贯八贯汤药费’。这究竟是讨要公道,还是借题勒索,倒真是耐人寻味。”
这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场中的喧嚷,带着一种久居人上、剖析事理时特有的清晰与力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中年文士排众而出。他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肤色微黑,双眉疏朗,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头戴寻常的方巾,通身上下并无半点华饰,唯独那通身的气度,沉稳如山岳,凝练如寒潭,令人不敢小觑。他手中端着的粗瓷碗里,正是半碗“榜眼白汤”,显然也是今日的食客之一。
两个闲汉被他目光一扫,没来由地心头一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文士不疾不徐地走近,将碗放在摊板上,目光落在三角眼汉子脸上:“你方才说,大前日在此吃了抄手,上吐下泻。这位差官与诸位街坊已证实,大前日大雨,此摊未出。你同伴改口前日,这位铁匠师傅言明前日安然无恙。证词前后矛盾,破绽百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却字字如钉:“《宋刑统》有载,‘诸诬告人者,各反坐’。诬告反坐,其罪非轻。尔等当众诬人饮食不洁,坏人生计,更兼敲诈钱财,数罪并论,若真到了有司衙门……”他略作停顿,目光如电,“依律究办,恐怕就不止是‘分说’几句那么简单了。衙门正堂的刑杖,不知二位这副身板,可禁得起几下?”
“衙、衙门……”
胖闲汉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他们这等市井无赖,最怕的就是官字两张口。寻常胥吏已让他们忌惮,这人言语间引律据法,气度威严,绝非寻常书生。
三角眼汉子强撑道:“你……你又是何人?在此多管闲事!”
文士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微微摇头,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与惋惜:“看你二人四肢俱全,不去寻些正经营生,却甘为他人鹰犬,行此鬼蜮伎俩,欺凌一介勤恳营生的孤弱女子。今日她幸得邻里回护,他日若无人时,岂非任尔等鱼肉?尔等家中莫非无有妻女姊妹?将心比心,何以忍心!”
这番话,前半段点明他们受人指使,后半段直指人心,虽未有一字辱骂,却比疾言厉色的斥责更让两个闲汉面皮发烫,无地自容。尤其是那“鹰犬”二字,像一把小刀子,扎得他们又羞又慌。
“还有……”
文士目光扫过他们半旧的衣裳:“指使尔等之人,所付酬劳,可值得你们赌上前程,甚至身家性命?为一餐嗟来之食,而蹈囹圄之险,智者不为。”
此时,周围的人群中,似乎有低低的议论声:“这位先生……好生面善,气度非凡,莫不是哪位朝堂上的……”
“嘘……噤声。看着便是。”
两个闲汉更是惊疑不定。
三角眼汉子眼神闪烁,忽然瞥见那文士微黑的面庞和凛然的气质,一个在汴京市井间流传甚广、令人敬畏的名字闪过脑海,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再不敢有任何犹豫,拉扯了一下同伴,两人连滚带爬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瞬间没了踪影。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与欢呼,旋即许多好奇敬佩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文士身上。
明晓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长长舒了口气。
她连忙绕过摊子,走到那位文士面前,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方才多谢先生仗义执言,为小女子解此困局。先生明察秋毫,言辞如剑,令人敬佩。敢问先生高姓大名?日后若有缘,定当铭记于心。”
那文士侧身避了半礼,神色温和了些许,摆摆手道:“娘子不必多礼。路见不平,出言相证,乃读书人本分。况娘子今日慷慨施食,惠泽邻里,心意可嘉。某不过适逢其会,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他顿了顿,似是不欲留名,但见明晓眼神恳切,周围众人也好奇地望着,便简单道:“某姓包,单名一个拯字。”
包……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