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品级。”
明晓说:“品级是用来衡量臣子的,衡量不了她。”
“她是国母。是大宋四十二年没有换过、仁宗想废都废不掉的皇后。”
“她身后是整个曹氏家族——他祖父是开国名将,他弟弟是国舅爷,他堂侄女将来还要嫁给宗室做王妃。这是盘根错节的外戚,是将门,是仁宗朝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石头。”
“而咱们……”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是两个孤儿,是被从火场里捡回来的孤魂野鬼。”
“明公死了八年。养父母去年也没了。”
她看着他。
“咱们连个能投奔的亲眷都没有。”
明晨没有说话。
“明晨。”
她明晓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知道我刚才听着听着,在想什么吗?”
明晨摇头。
“我在想。”
她说:“你之前为什么要逃。”
她顿了顿。
“我总算明白了。”
明晨的眼眶又红了。
“不是因为你懦弱。”
明晓说:“是因为你算过这笔账。”
“你算过明家的账——明镐都死了,明家三房都跑了,咱们两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有什么资格留在这漩涡里?”
“你算过养父母的账,他们把咱们拉扯大,耗尽了家财,熬坏了身子。”
“你也算过咱们自己的账,你不会武,没当过官,不认识朝堂上任何一个人,只有一手还算过得去的算盘功夫。”
她看着他。
“你算来算去,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逃。”
明晨的眼泪流下来。
“可你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从来没有怪过我……”
明晓没有回答。
她把包袱又往上掂了掂。
“现在轮到我来算这笔账了。”
她说。
“你以前算的那些,我都认。明家没有余力,养父母没有余力,咱们自己也没有余力。那些事,扛不起就是扛不起。”
“但现在——”
她顿了顿。
“贝州。王则。坤宁宫。曹皇后……”
“还有庆历新政,范仲淹的门生,庆历党争……”
她吸了一口气。
“明晨,这件事不是咱们能扛的。”
“明镐扛不住,他死了。明家三房扛不住,他们跑了。范仲淹自己都扛不住新政失败,被贬出京,郁郁而终。”
“咱们两个……”
她看着他。
“连个二百两银子都还不上,靠点乱七八糟的营生还债。”
“咱们拿什么扛?”
明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明晓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
她回过头,看着门槛边那个泪流满面、一动不动的人。
“收拾东西啊。”
明晨怔住了。
“咱们一起走。”
明晓说:“你不是说,去哪儿都行吗?”
“现在,跟我出城。”
她顿了顿。
“走不走?”
明晨看着她。
看着妹妹背上的包袱,看着妹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妹妹站在门口,夜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养父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夜。
他问养父,那些人会不会找过来。
养父说,怕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
他又问,那咱们为什么要逃?
养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养父说:“逃,不是为了躲一辈子。”
“是为了活到不用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