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满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不成立了。
欧阳修来这儿,是来听曲看戏的。
苏洵来这儿,是来喝酒放松的。
那些举子来这儿,是来考前消遣的。
他们来的是剧院,不是妓院。
明晓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蠢极了。
更蠢的是,她刚才脑子里居然冒出现代接受过的无数党风廉政、四风问题、八项规定、全面从严治党、八荣八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她刚才站在瓦舍里,看着那些浓妆的女子,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要是被纪委看到,得通报多少?欧阳修这种级别的,得双开吧?苏洵虽然不是官员,可他儿子将来是要当官的,这种场合被拍到,影响多不好?
她还想过——这北宋的官员也太没规矩了,居然敢公然出入这种场所,放在现代,分分钟处分。
现在想来,真是……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明晨在旁边看着她,一脸茫然。
“晓妹?你怎么了?笑什么?”
明晓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在想,自己穿越到了北宋,竟然还看到什么都要往“纪律”上想,看到什么都要用“规矩”去套。
这是北宋。没有纪委,没有八项规定,没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士大夫来瓦舍听曲,就像现代人去剧院看戏一样正常。
欧阳修写歌妓词,就像现代诗人写爱情诗一样正常。
苏洵喝酒放松,就像现代父亲偶尔应酬一样正常。
那些举子考前宴饮,就像现代大学生考前聚餐一样正常。
她刚才那些念头,全都是职业病。
想太多了。
呼……
明晓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顾时。她也明白过来,顾时是故意的。
顾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玩味。
他转身往前走,用扇子往某个方向一指:“真正的妓院,在那边。”
明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潘楼街以东的方向,远远的,灯火比这边暗一些,却另有一种暧昧的气息。
“马行街,曲院街,东鸡儿巷,西鸡儿巷……”
顾时一个一个数过来:“官私妓院,集中在那几处。加起来——”
他顿了顿。
“近万家。”
明晓的嘴又张开了。
近万家。
她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就算一家只有几十个女子,那也是几十万人。
北宋汴京人口一百多万,是全国最大的城市。而妓院就有近万家。
这是什么概念?
她不敢往下想了。
顾时回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想去看看?”
明晨立刻挡在明晓面前,恶狠狠地瞪着顾时。
明晓拍了拍他的手臂,把他拨开。
“不去。”
她看着那片远远的、暧昧的灯火,声音平静:“我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呢?
感慨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感慨那些她以为“正经”的人,其实有自己的生活?
感慨自己这身公务员的皮,在这北宋真是格格不入?
她说不清。
顾时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身往前走,懒洋洋地说:“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那儿安全。”
明晓拉着明晨跟上去。
身后,瓦舍的灯火依旧通明,丝竹声依旧喧嚣。
那些浓妆的女子,依旧倚在酒肆门口,笑着挥着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