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推顾时,可顾时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他身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孙棠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想去拉架,嘴里说着:“顾公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顾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只手揪着周元辉的衣领,另一只手胡乱地挥着,像是在打人,又像是在被人打。他的身体歪歪斜斜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
可从明晓这个角度,从这个最佳的、最隐蔽的、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她看见了。
她看见顾时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周元辉的肋骨上。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砸法,是带着风声的、有根有底的、能把人打出内伤的砸法。
周元辉惨叫一声,弯下腰去。
孙棠急了,伸手去拽顾时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可他的手刚碰到顾时的袖子,整个人就往后弹了出去,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退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明晓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她看见顾时的手臂,那袖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臂——不是那种白斩鸡似的、细皮嫩肉的小臂,是结实的、线条分明的、肌肉鼓鼓的小臂。
那上面青筋暴起,像一条一条的小蛇,在皮肤下面游走。
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周元辉和孙棠的小厮们冲上来了,七八个人,有的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嘴里骂骂咧咧的,往这边挤过来。
围观的人群往两边让开,可那让开的缝隙里,还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明晓来不及多想。
她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走廊另一头,那里站着几个清音阁的伙计,正伸着脖子看热闹。
她压低声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啊!桑娘子那边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吗?”
那几个伙计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去。
他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拉架的,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手上却不知道在推谁,也不知道在拽谁。
场面更乱了。
明晓混在人群里,跟着那几个伙计一起往前挤。
她的个子小,身量轻,像一条泥鳅,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她瞅准一个空档,伸脚绊了一下——不知道绊的是谁,只听见一声骂娘,有人摔倒了。
她又瞅准一个空档,伸手推了一下——不知道推的是谁,只听见一声闷响,有人撞在墙上。
她不敢看,也不敢停。
她只是低着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在浑水里摸鱼的泥鳅。
有人踩她的脚,推她的肩膀,骂她的娘,可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不能让顾时一个人扛。
顾时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又响又亮,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敢了!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明晓听得心里一紧。
她知道他在演。
可那声音,太像了。
像得她差点以为是真的,差点要冲上去救人。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因为那声音底下,有别的什么——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有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有人惨叫的声音。
而那些声音,不是顾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