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看见了。
天井里,树下,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正在练枪。
那枪很长,比他还高,枪杆是白蜡杆的,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他握着枪,手腕一抖,枪尖就颤出一朵花来。
再一抖,又是一朵。那枪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蛇,像一道闪电,像一阵风。
他扎、刺、挑、拨、缠、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招都虎虎生风。
他的背脊很宽,肩膀很厚,腰身很窄,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怎么拔都拔不起来的老树。
那肌肉,一块一块的,线条分明,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流过那些隆起的肌肉,流进腰间的裤腰里。
明晓站在门口,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时……真的没有受伤……
他的脸……那脸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伤痕,新的,还没完全愈合,可那点伤,根本不像桑娘子说的“面目全非”。
他的手……两只手都在,都在握枪,都在动,都在发力。
他的腿……他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扎着马步,下盘结实得像在地上生了根。
他没有断手,没有断腿,没有面目全非。
他从二楼摔下来,摔得满身是血,摔得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
可他没有。
他好好的,站在这里,练枪。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顾时,看着那枪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一朵一朵地凋谢。
她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食盒,一动不动。
顾时的枪忽然变了节奏,不再只是凌厉,而是多了几分炫技的味道。
枪尖一抖,挽出三个连环的枪花,日光穿过那银亮的弧线,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明晓眼前一花,差点以为自己站在什么杂耍班子台下。
又一个华丽的转身,枪杆贴着腰身旋了一圈,被他单手反握在身后,枪尖斜指地面。
他这才转过头,那表情像是刚发现明晓似的,眉毛微微挑起,眼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流过那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进腰间的裤腰。
他站在那里,枪在身后,晨光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边。
然后他故意绷了绷手臂的肌肉,那线条在光下又清晰了几分。
明晓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手臂上移开,落在旁边的石桌上。
她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碟子一盘一盘端出来。
桂花糕,茯苓饼,芝麻糖。
整整齐齐地摆好,像在布置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展览。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碗放在桌上太久、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顾时站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
那期待中的脸红没有出现,惊讶没有出现,连一句“你怎么没受伤”都没人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赤的上身,又看了看明晓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一只没讨到鱼吃的猫。
他伸长脖子往食盒里看了看,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挑衅:“没有白斩鸡?”
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滴在青石板上。
明晓的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她垂下眼皮,把最后一碟芝麻糖摆正,淡淡地说:“鸡……太油……腻得慌……”
那语气,再寻常不过,却意有所指。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牙关咬得有多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