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鲜红的官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她还是克制住情绪。
“我要替他赎身。”
是雇就可以赎。
顾时挑了挑眉。
“什么?”
“我说,我要赎他。”
明晓看着他的眼睛:“大宋朝的雇身契,是可以提前赎回的。我付钱,你放人。”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忽然有了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欣赏。
“明娘子,你还知道这个?”
明晓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顾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可以啊。提前赎回,要付违约金。违约金嘛——”
他顿了顿:“一千两。”
明晓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千两?你抢钱呢?”
顾时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打他。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提前解约,要赔三年工钱的三倍。三年工钱三十六贯,三倍一百零八贯——可这是普通的雇身契。明晨这个,是加了保的。他在官府备了案,盖了印,要赎就得把备案的钱也赔上。备案的钱嘛——”
他又顿了顿:“开封府那边,人情费,打点费,上上下下都要花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两,不多。”
明晓的脸青了。
她看着顾时,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想把他那杯凉茶泼到他脸上。
“你——”
她刚要开口,明晨冲了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挡在她和顾时之间,背对着她,面对着顾时。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堵很薄的、一推就倒的墙。
他开口,声音又闷又暗:“你走吧。”
这次,连“晓妹”都没有叫。
明晓愣住了。
“什么?”
“你走吧。”
明晨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顾时:“你不是我妹妹。我妹妹已经死了。你走吧,离开汴京,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明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瘦削的、发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你不是她,可你是我的妹妹。就这大半年,你是我妹妹。”
现在他不认了。
“明晨——”
她伸手去拉他。
明晨躲开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更哑了。
“走吧。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本来就不该在这儿。你走吧,别管我了。”
明晓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缩着的脖子,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他就舍不得了。
顾时抱着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目光从明晨身上移到明晓身上,又从明晓身上移回来,像在看一出戏。
明晓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明晨的背影,看着顾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把靠在树下的长刀。
心中满是叹息。
是的,她又不是真的明晓。这些事,这些人,这些恩怨,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劝过了,吵过了,也骂过了。
明晨不听,顾时不松口,她能怎么办?
把自己也搭进去?
别傻了,会死人的。
“你说得对。”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我本来就不是你妹妹。这些事,跟我没关系。”
明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回头。
说完,明晓转身,往外走。
她的步子很慢,不像来时那样又急又快,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这院子的长度。
她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把靠在树干上的长刀,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条窄窄的夹道。
她也没有回头。
院子里,那些女人还在玩耍嬉戏。
她穿过那个莺莺燕燕的世界,穿过那些假山、鱼池、回廊、亭台,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
门房老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还是那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含糊地说了一句:“慢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了。
门环在风里晃着,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院子里,明晨还站在石桌边,面对着顾时。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掉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关了,那个人已经走了。
顾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不轻不重,像拍一个老朋友。
“还真是绝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