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那儿,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靛蓝布袍照得发白。
顾时不笑的时候,不怒自威,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和压迫。
明晓也不怯,她坐下来,把桌上那碟拍黄瓜推到他面前,又把那壶酒挪到一边。
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述职报告。
“第一,我研究过科举。”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那些模拟卷,是我出的;那些押题册子,是我印的;那些破题思路、承题技巧、起讲入题的门道,是我从苏轼、章惇、曾巩那些人的文章里一条一条归纳出来的。你问明晨,他知道什么?他就会算账。让他去考,是送死。我去,至少还有三成把握。”
顾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第二,我知道大宋的时政热点。”
她继续说:“比如五月的水灾,天人感应之说,狄青被贬,重文轻武之弊……这些,都是我跟你聊过的。明晨知道什么?他知道今年粮价涨了三成,知道城北的田庄收成不好,知道桑家瓦子的账目有几笔对不上。你让他写策论,他写得出来吗?”
其实她还知道一些北宋历史,那是现代课本学来的一些知识。
顾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辩论。
“第三,我了解考试风向。”
明晓的声音更稳了:“我还知道这几年的科场风气在变——从堆砌辞藻转向言之有物,从死背经义转向切中时弊。我的文章,走的就是这个路子。明晨呢?他连八股文的规矩都没摸透。你让他去考,不是替他,是害他。”
顾时的嘴角弯了弯。
明晓没有停。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必须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摆出来,必须让这个人相信——她很强。
“第四……”
她顿了顿:“我了解你。你设的那些局,你布的那些棋,你那些层层叠叠的面具——我看不懂,可我知道,你不做没把握的事。你敢让明晨去考,说明你有把握让他不被抓。那换成我,你一样有把握。”
顾时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她看见了。
“第五——”
她也笑了,不是倔强,不是赌气,是一种……释然。
“我不怕死。”
顾时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没说的是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死了,说不定就回去了,那也没什么不好。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更浓了,浓得像墨,化不开。
“可明晨说……你不是他妹妹,你不必如此……”
明晓叹了一口气:“人要豁出去牺牲之前,总是会为了保住亲人爱人撇清关系的。”
顾时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说:“放心好了,暂时死不了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缥缈,很暗淡,他喃喃:“有些该死的还没死呢……”
明晓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
顾时收回话语:“放心,考中了,回来;考不中,也回来。你不会死,明晨也不会死,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明晓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永远抹不去的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刚才那一瞬间的暗淡,像是乌云遮住了月亮,可乌云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清清冷冷的,什么都不肯说。
顾时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那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明娘子,你有把握能考上吗?”
明晓一顿。
“我说,你有把握吗?”
顾时重复了一遍:“你说了那么多理由,条条框框,头头是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落榜了怎么办?”
明晓尴尬。
是啊,万一落榜了怎么办?
她在现代能考上公务员,在这北宋就不一定了。
而且……糟糕,她根本没认真看书复习!后天就考试了,不,现在过了凌晨,是明天就考试了!
呃……牛皮吹大了……不好收场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一种“我是不是把自己坑了”的微妙窘迫。
顾时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慢慢扩大,像一朵终于等到阳光的花。
“怎么,刚才不是挺有把握的?”
明晓干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