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明晓想写什么,是考官想看到什么。
这次的主考官范师道,虽然她把人和名字对不上号,但她昨天恶补文章中,她看过他的文章写得工整,方正,规矩,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严丝合缝地码在一起,没有一处松动,没有一处破绽。他喜欢用典,喜欢引经据典,喜欢把圣人的话一句一句地搬出来,砌成一道墙。他不喜欢花哨的东西,不喜欢那些堆砌辞藻、卖弄才情的文章,不喜欢那些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观点。他喜欢稳的,正的,实的。
明晓在脑子里把那篇文章又过了一遍。
破题要稳,不能太激进,不能太保守,不能太虚,不能太实。她要找一个点,一个让考官觉得“这篇文章有见识”又不会觉得“这个人太出格”的点。她想起以前在现代写调研报告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份报告,都有它的读者。她要猜读者想看什么,想听什么,想看到什么样的结论。这不是迎合,是沟通。你要让别人听你的话,你得先让别人愿意看你的文章。
她睁开眼,拿起笔。她不是在写,是在画。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图。左边写着“守成之难”,右边写着“守成之易”,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儒者”。她的笔在图上点来点去,像一个人在棋盘上推演。
守成之难,难在哪里?难在承平既久,弊窦丛生。天下太平久了,大家都不想动,不想变,不想惹事。可那些毛病,那些漏洞,那些藏在太平底下的危机,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烂,等到烂到根上,想动也动不了了。守成之易,易在哪里?易在前有定制,后有成法。祖宗留下了一套规矩,一套制度,一套可以照着做的东西。你不用想,不用创新,不用冒险,只要按着做,就不会出错。
可问题是按着做,就不会出错吗?她想起水灾,想起安上门被冲垮的那天夜里,想起那些被淹死的百姓,那些被冲毁的房屋。那些都是按着规矩做的,那些都是照着成法来的,可它还是垮了。为什么?因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下在变,时势在变,可规矩没变。这不是守成,是守旧。不是守业,是守尸。
她忽然想到了破题的角度。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夫天下之事,莫难于守成,而莫易于守成。”
可她看着它,觉得不对。她划掉了“莫难于守成,而莫易于守成”,改成“莫难于守成,而莫重于守成”。易和重,一字之差。易是轻,是简单,是随便做做就能做好的。重是分量,是责任,是不能不做、不能不做好。她要的不是告诉考官守成容易,是告诉考官,守成不容易,可它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每一个读书人都不能不管,不能不理,不能袖手旁观。
草稿写完,她的手搁在桌上,有些抖,很轻,可她感觉到了。这不是怕,是——她说不清,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要往下跳、可还不知道能不能飞起来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吸进去,灌满胸腔,灌满腹腔,灌满每一个毛孔。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不抖了。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试卷上正式写下第一行字。
“儒者可与守成论”。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墨迹都干了,久到她觉得那行字不是她写的,是顾时写的,是那个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把自己藏得比谁都深的顾时写的。
接着,她才开始写。
“夫天下之事,莫难于守成,而莫重于守成。难者,承平既久,弊窦丛生,上下相蒙,苟且为安;重者,祖宗基业,百年社稷,天下苍生,系于一身。然则守成之难易,不在法,在人;不在制,在儒。”
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又看了一遍。
她的笔很快,像一阵风,刮过纸面,留下一行一行的墨迹。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写古文,融合了她在现代申论考试的一些套路和那些调研报告里写了无数遍的白话。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变的,她只知道,她能写,会写,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