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片花上的蝴蝶。
顾时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很熟练,像一个写了很多年字的人。
可那笔尖就是落不下去,悬在那里,墨汁一滴一滴地滴在纸上,洇出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人群里有人等得不耐烦了,低声嘀咕:“到底写不写?”
“磨蹭什么?”
“不会是心里有鬼吧?”
声音不大,可像蚊子,嗡嗡嗡地转。
明晓站在人群里,看着顾时,看着他悬在半空的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可那预感像一根刺,猛地扎进她心里。
就在顾时准备下笔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夺过了他手里的笔,是孙兖。
他的动作很快,很突然,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院子的安静。
他把笔攥在手里,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起哄的人。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他的眼神幽暗中带着怒火。
“诸位,顾兄有伤在身,不便写字。你们逼一个伤者,算什么本事?”
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孙兄,你替顾兄出头,看来不只是因为生意伙伴吧?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孙兖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个人面前,目光坦然。
“就是你刚才说的,商贾庶子,也配出头吧?我问你,商贾庶子,怎么就不配了?”
那个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回击。
孙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那些人的嘴脸。
“商贾之子,不是人?庶子,不是人?我们做生意,赚银子,养活了多少人?我们纳粮交税,养着这个国家,养着你们只会动嘴皮子动笔的所有人!你们吃的米,是商人从南边运来的,你们穿的衣,是商人从东边贩来的,你们读的书,是商人从书铺里买来的!没有商人,你们什么都不是!庶子又如何?庶子也是人!庶子也有骨气!庶子也能考科举!庶子也能做官!庶子也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庶子也能站在这里,站在你们面前,告诉你们……不比你们差!”
人群里一片安静,是被震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
明晓站在人群里,看着孙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章惇看着孙兖,那目光里的不屑慢慢收了起来,他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顾兄既有伤在身,不便写字,那就不写。诸位,散了吧。”
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
“顾兄,字可以不写,那点评几句总可以吧?刚才子瞻兄写了两句诗,我们都觉得好。顾兄是读书人,也是举子,总该有点眼光吧?你且说说,子瞻兄这字,好在哪儿?”
明晓顺着声音看过去,又是这个声音,是刚才故意说狄青的那个,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襕衫,站在人群边缘,相貌普通,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的东西,让人不舒服。
有人把那首诗拿过来,递到顾时面前。那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两行诗。
苏轼的字,龙飞凤舞,像他的人,潇洒,不羁。
明晓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这是苏轼的诗,写的是秋天,是收获,是美好。
顾时低头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看了很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明晓敏锐捕捉到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字,可那目光……竟然是散的,没有聚焦。
她的心一突。她想起顾时说的话“我不认字。”,想起明晨说的“他不是不认字,他只是病了。”
然后她就看见孙兖飞快在顾时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顾时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苏兄的字,自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