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写了成千上万个字,画了好几张图,出了一个完整的中秋方案。
从月饼到蟹宴,从游园会到抽奖,从灯谜到诗词比赛,从拜月台到功德箱……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写出来的、能做的,都写了。她心里知道,这些事,她一个人做不了,她没有银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如今她只有这颗脑子稍微可以用得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了一支木簪,从侧门溜了出去。
街上,阳光很好。深秋的太阳,不烈不燥,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照在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
她愣住了。昨天那些纸,一张都看不见了。昨天那些喊“狄将军冤枉”的人,一个都看不见了。昨天那些官兵,那些驱赶,那些拖走老头的场景,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街上的人,在说的不是狄青,是中秋。
“今年的螃蟹肥不肥?”
“肥。昨天我去市场看了,个个满黄。”
“新酒呢?哪家酒楼的新酒好?”
“清风楼的好。听说今年新酿的,比去年还香。”
“饼呢?你买了吗?”
“买了。陈记的,小饼,酥和饴,好吃。”
……
明晓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昨天那些纸,那些话,那些人,她想起那个被拖走的老头……那些人已经忘了吗?
她继续往前走。
菜市口,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水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石榴堆得像小山,红的、粉的、白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梨、枣、栗子、葡萄、柑橘,一筐一筐地摆着,新鲜得发亮。
有人买螃蟹,用草绳捆着,一只一只地挑,挑完了,称,称完了,付钱,付完了,笑。卖蟹的也笑。买蟹的也笑。
没人再提起狄青……
她走到清风楼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蟹,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门口挂着彩楼,张灯结彩,上面写着“新酒上市”。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忽然想起以前在现代,那些热搜,那些爆款,那些全民热议的事件。
今天上了热搜,明天就下去了。后天,没人记得。大后天,连搜都搜不到了。不是大家没良心,是——活着。大家都要活着。活着就要吃饭,就要赚钱,就要过日子。狄青的事,离他们太远了。远到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中秋的事,离他们很近。近到嘴边的螃蟹,近到杯中的新酒,近到手里的小饼。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她想起顾时,他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吧?他知道那些纸会被风吹走,那些话会被声音淹没,那些人会被时间冲散……他知道狄青的事,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漾开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