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人群安静了。
所有的喧哗都停了下来。
贡院的门开了,开了一条缝,一个差役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纸。
那张纸不大,黄纸,黑字,边角还贴着封条。
可所有人都盯着它,然后差役把纸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那一瞬间,整条街的气氛都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只有心跳声,成千上百人的心跳声,汇成一种低沉的、闷闷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又像地底下的河。
然后,像堤坝决了口,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跌。
声音先从最前面那一排开始的,像涟漪一样往后面荡。
接着,仿佛无数只马蜂同时从巢里涌出来。
那声音是从几千个人的胸腔里同时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带着期盼,带着压了整整一夜的焦灼。
最前面那一排的人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地往前涌。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往前挤。
人潮像一面墙,又像一锅煮沸的粥,挤压着冒泡着。
明晓被挤得踉跄了几步,肩膀撞在一个陌生人的背上,她赶紧抓住旁边一根拴马桩,才没有被卷进去。
她踮起脚尖,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上方望过去。
那张榜,那张黄纸黑字的榜,像一块磁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榜不大,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几千双眼睛里。
最先冲到榜前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
他们仗着年轻力壮,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没人让。谁也不让。
有人被踩掉了鞋,光着一只脚还往前挤;有人被推倒在地,爬起来拍拍膝盖,连土都不掸又冲进去;有人手里攥着的纸条被挤掉了,弯下腰捡,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后背过去,他骂了一声,爬起来继续挤。
第一个看清榜上名字的人,是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瘦小汉子。他整个人贴在榜前的木栅栏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他的嘴唇在动,一个一个地念,念到第七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中……中了!”
那声音不大,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周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他不管,他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喊:“中了!我家公子中了!第七名!第七名!”
他跑出去十几步,忽然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可他一骨碌爬起来,连膝盖上的土都没拍,继续跑,继续喊。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可那里面藏着的狂喜,像火一样,烧得整条街都暖了几分。
有人中了,就有人没中。一个穿着半旧襕衫的年轻人,站在榜前,一动不动。他挤到了最前面,可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急着找自己的名字,而是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看到第三十行的时候,脸色开始发白。看到第五十行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看到第八十行的时候,他忽然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旁边有人推他:“看完了没有?让一让!”
他不理。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又从头看起。
第二遍,第三遍……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他的手垂下来,那张攥得皱巴巴的纸条从他指缝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的步子很慢很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明晓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走到人群边缘,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可他的肩膀在抖,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捶他的背。
又有人挤进去了。又有人挤出来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