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破晓，一缕清浅晨光漫过常州城的青砖黛瓦，驱散了昨夜的暮色氤氲。整座城池从沉睡中苏醒，街巷间鸡鸣此起彼伏，商贩挑担开市，学子执卷出行，烟火与儒风交织，鲜活而热闹。
一夜之间，所有人皆各司其职、步履不停，为三日后百晓斋的开业与首场科举讲座奔波忙碌，人人身心疲累，眼底却都盛满了前所未有的热忱与期许，虽是连轴忙碌，却无一人叫苦懈怠。
天刚蒙蒙亮，顺子便已早早起身。怀揣着入股入伙的欣喜与满心干劲，他早早奔走在常州城的街巷之中。先是挨个寻访城中后厨庖厨、市井伙计，细致甄别品性、手艺、心性，剔除偷奸耍滑、懒惰散漫之人，而后遍访城内乡野，登门寻访那些半生治学、屡试不第、深耕科场数十年的老儒先生。他谨记明晓嘱托，不求名头显贵，只求治学踏实、熟稔考试章法、能为学子答疑改卷，许以优厚月钱、安稳食宿，诚心邀约入伙百晓斋。一路奔波问询，事事亲力亲为，稳妥细致，毫无半分小厮的浮躁。
另一边，年少热血的胡宗回更是干劲十足，天未大亮便守在了街口的旧折扇铺前。昨日一腔热血接下租铺重任，今夜几乎彻夜难眠，满心都是办好差事、不负明晓信任的念头。他褪去了往日世家幼童的顽稚气，待人接物沉稳了数倍，不卑不亢地与扇铺老店东家洽谈租赁事宜。
这扇子铺本就经营惨淡、门可罗雀，款式老旧、无人问津，东家早已心力交瘁，一心只想脱手转租、减少亏空。胡宗回借着胡家在常州的士族声望，谈吐得体、礼数周全，谈价公允、信守规矩，不压价、不欺人，快速敲定了铺面租期、租金、交接时日，顺顺利利定下租赁契约。短短一日不到，便将这件旁人看来少年难以胜任的大事，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而明晓亦是一早起身，摒弃闲杂琐事，全心扑在百晓斋的最终布局与开业筹备上。木器行的桌椅台案陆续送货到位，布庄的素色帷幔、文房的纸笔牌匾尽数备齐。她亲自上手规划分区、布置陈设，将用餐区与讲学区规整划分，亲手张贴历代状元画像、科举应试口诀、策论破题要义，将一张张小巧精致的应试笺纸压在每张食桌案上。
寻常学子落座用餐，抬目可见治学警句，俯首可阅答题技巧，烟火暖意之中，尽是书香治学之意。与此同时，她连夜打磨的科举讲座讲义、分科培训大纲也尽数定稿，从破题诀窍到时文构架逻辑，从考场应变技巧到卷面扣分细则，贴合才过去的解试考情，通俗直白、干货满满，只待开业之日惊艳士林。
三人各行其事、并肩奔走，忙碌却有序，仓促却笃定，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萦绕在新生的百晓斋之间。
与此同时，胡府的晨间饭桌，亦是一派安稳雅致的氛围。
晨光穿堂，落满雕花木桌，精致早膳依次排布。胡饰和胡宗愈，晨起用膳，闲谈家事与城中近况。
往日里，胡宗回最是顽劣，坐不住、沉不下心，终日贪玩嬉闹、惹是生非，要么流连市井街巷，要么纠缠同辈嬉闹，极少沉心治学、踏实做事，时常让家中长辈操心。可近日以来，胡宗回的变化，胡府上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饭席间，看着空了的席位，胡饰端起清茶，眼底带着几分欣慰笑意，缓缓开口：“近日细细观览，宗回倒是真的长大了，褪去了一身孩童顽劣，行事稳重、心性踏实，日日在外踏实做事，再不似从前散漫胡闹。”
从前的胡宗回，何曾肯踏踏实实奔走劳作、费心办事？如今为了铺面、为了书斋，早出晚归、不辞辛劳，心性眼界皆是肉眼可见的成长。
一旁端坐的胡宗愈闻言，执筷的指尖微顿，神色平和，却带着几分审慎沉稳。他素来心思缜密、思虑长远，待人处事通透周全，沉吟片刻，淡淡开口，道出心中顾虑：“阿回年少单纯、心性赤诚，最易受人影响。倒是想问父亲，就全然不担心，那陈明之来路不明、身世未知，万一心性不纯、别有图谋，反倒将阿回带偏了？”
自始至终，他都认可明晓的才华、眼界与格局，却也从未放松过戒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胡饰闻言，坦然一笑，放下茶盏，语气笃定无比：“此事我早已思虑周全。宗回年少好动、浮躁顽劣，从前日日无所事事，只会四处惹祸添乱，如今跟着陈明之，每日勤恳做事、静心看人看事，沉心治学、开阔眼界，纵使无甚大富贵前程，也远比从前惹祸滋事要好上百倍。”
紧接着，他便将昨日州学门口发生的那场士林风波道来。
“昨日州学门前，三名迂腐士子当众诋毁、污蔑、嘲讽，咄咄逼人、刻意寻衅。旁人或观望畏惧，或无从辩驳，唯独陈明之从容立世、不慌不忙。”
“他借章衡双元奇才、未来状元之名，借力打力、字字铿锵，句句有理，怼得三名老生员颜面尽失、狼狈逃窜。当众正名，为寒门治学之道发声，格局气度、口舌思辨、眼界心胸，绝非寻常市井商贩、寻常寒门书生可比。”
胡饰微微一笑：“此人看似温润谦和、与世无争，实则胸有丘壑、心思缜密，懂人心、知时局、通科场、明世故。这般人物，心怀悲悯、普惠学子、踏实兴业，只求深耕治学、造福士林，绝非奸邪逐利、蛊惑人心之辈。宗回跟着他，只会长进，不会走偏。”
胡宗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眼底满是欣赏与笃定。
他先是想到那清冷孤高、寡言自持、装模作样的章衡也有今天，一时忍不住轻笑出声：“章子平……也有被人借来立威造势的一日。”
笑意过后，他眼底只剩全然的认可与通透：“我果然没有看错陈明之。此人深藏不露、格局超然，看似借力谋生、摆摊兴业，实则心怀众生、眼光长远。常州士林迂腐守旧之风盛行多年，无人敢破、无人敢辩，唯独他敢于打破陈规、务实治学，不失为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