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暗存几分谨慎,不知张载是否已然悟出这句千古名言,故而只托为友人所言,不留破绽。
而后她目光坦然,望着范师道,笃定开口:“从前晚辈不解其意,如今深耕治学、普惠寒门,方才懂得,这番大道,不必身居庙堂、不必位列朝纲,亦可躬身践行。”
“我开设百晓斋、刊发《晓报》、拆解应试诀窍、讲学启智育人,为无数无师可依、无路可走的寒门学子劈开迷雾、点亮前路,让天下苦读之士有学可进、有技可学、有梦可期。”
“守正务实、启迪民智、滋养士林、普惠众生,这便是晚辈心中,为国、为民、继学、开世的大道。”
一番肺腑之言,坦荡磊落、格局恢弘,彻底击穿了范师道心中所有的惋惜与疑虑。
他伫立原地,久久沉默,眼底震动之色难以掩饰,心中只剩全然的动容与敬佩。
世人求学,为功名、为富贵、为仕途,唯独此子求学,为苍生、为士林、为万世治学大道。这般心性胸襟、格局抱负,放眼整个常州,乃至整个江南,都难寻其二。
良久,范师道深深颔首,语气温和又郑重:“好!好一个不止仕途可报国,好一个躬身行道济苍生!老夫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少年风骨、名士胸襟。”
他抬眸看向明晓,真诚嘱托:“你心怀大义、务实向善,深耕治学、造福一方。日后在常州兴业办学,但凡遇到刁难阻碍、难处困境,尽可持名帖寻我,官府必为你撑腰,护此方治学净土。”
这便是地方最高长官的亲口许诺,是无上的认可与庇护。
明晓心中一暖,郑重躬身行礼:“多谢范公垂怜庇护,晚辈铭记于心。”
她本想顺势开口,请范师道为名人册留言题字,可转念一想,今日官民相交,重在情义认可,不宜太过功利,便暂且压下这份心思,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邀约。
二人又闲谈两句治学风向、士林风气,范师道便在衙役簇拥下登车离去。
至此,所有名士、官员、学子尽数辞别。
偌大的百晓斋彻底安静下来,满堂陈设清雅整洁,余留淡淡墨香与糕点甜味。顺子带着后厨伙计正在厅堂内有序收拾桌椅、规整物件、清点杂物。
明晓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斋,心中安稳踏实,正打算吩咐众人关门休整,好好复盘今日开业讲学的得失,筹备后续课程排班与小报刊发事宜。
可就在她转身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厅堂最僻静的帷幔角落,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青衫,身形纤细,刻意臃肿身姿,隐在阴影之中,显然是女扮男装的装扮。
眉眼清丽、神色别扭,脸颊带着几分窘迫绯红,一双明眸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唇瓣轻抿,欲言又止,眼神复杂难言,藏着愧疚、别扭、羞涩,还有几分难以开口的迟疑。
正是原本禁足的胡静姝。
胡静姝那日被胡宗回拉回家后就被禁足。今日听闻百晓斋盛大开业、群贤毕至、知州亲临讲学,她又听闻章衡会来,她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才可以出门,本来抱着看章衡的心绪而来,悄悄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中,却在默默听完了整场讲学后,震惊明晓那个毫不起眼的穷酸小子,竟能惊艳全场、折服士林。
一时之间,她连章衡的风姿都忘了欣赏了。
众人走后,她想起那日在香料铺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羞赧、愧疚、敬佩交织在一起,她上前致歉,又拉不下面子,想悄然离去,又心有不甘,只能局促立在角落,进退两难。
明晓一眼便识破她的身份,眸中掠过一丝了然。
就在气氛微微凝滞、胡静姝愈发局促难堪之际,一旁眼尖的胡宗回立刻察觉氛围不对,当即快步上前,满脸机灵地打破尴尬,连忙出声解围。
他看着自家堂姐窘迫别扭的模样,笑着对明晓解释道:“陈兄,我堂姐今日是特意过来的!她听闻你百晓斋开业讲学,特意前来观礼,此番逗留不走,是专程想……想向你诚恳致歉的!”
一句话,直接替纠结万分、羞于开口的胡静姝,挑明了来意。
角落里的胡静姝身躯微僵,耳尖瞬间通红,窘迫地垂下眼眸,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袖,心头又羞又愧,却终究没有反驳半句。
昔日她对明晓多有厌恶嫌弃,如今亲眼见证明晓胸襟格局、普惠初心,见证百晓斋造福寒门、革新学风,对比自己之前的狭隘浅薄,心中愧疚早已堆积满心。
她确实是要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