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秦淮河边恢复了风雪中特有的寂静。河面上的薄冰又结厚了一层,石桥的栏杆上积了半指深的雪,方才那顶青帷小轿已经过了桥,却在桥那头的巷口停住了。
轿夫稳稳地压着轿杆,纹丝不动,任凭雪花落了满肩。那个佩剑随从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雪幕,朝明晓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微微欠身,朝轿帘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主君,当真要拉拢这明家人?这小娘子连天狗都不怕,还跑来了江宁,着实古怪……”
轿帘纹丝未动。沉默了片刻,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之后、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的笑。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说话的人习惯性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表达,但那一点愉悦还是从声音的尾梢里漏了出来。
“有意思。”
轿中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咬字清晰的汴京官话,声线偏沉,却在说这两个字时微微上扬了尾音,像读到了一本无聊账簿里突然发现的一行有趣的注脚。
片刻后,轿帘被从里面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只修长的手,肤色在雪光下显得冷白,指节分明,无名指上套着一枚不起眼的素面银戒。那只手在轿帘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走吧。”
轿中人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然,仿佛刚才那句“有意思”只是随口一说,不值得多费唇舌。
“去府衙。见见老友。”
“是。”
随从应了一声,右手按剑,左手朝轿夫打了个手势。轿夫们重新抬起轿杆,步伐整齐划一,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轿子穿过巷口,沿着秦淮河边的长街一路向北,朝着江宁府衙的方向缓缓行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轿子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移动的暗影,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深处。
轿子消失在石桥尽头的同时,明晓正站在悦来客栈柜台前,双手按在台面上,对掌柜开口要天字二号房的钥匙。
掌柜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手里算盘也不拨了,竹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面,结结巴巴道:“没、没。张捕头走的时候吩咐了,天字二号房封门,谁也不许进。封条就贴在门框上,小的还特意嘱咐了跑堂,这两天二楼都不让人上去。”
“封条还在?”
“在在在,刚小的上去给天字四号的客官送热水,还亲眼瞧见的,封条原封未动。”
明晓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户曹的腰牌搁在柜台上,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天字二号房在户曹管辖的坊巷之内,客栈住客的户籍底档与现场物证需交叉比对。封条我过后自会向张捕头说明,你把钥匙给我。”
掌柜张了张嘴,目光在她腰牌上转了一圈。
他大概觉得这年轻胥吏今天跑前跑后确实不像闲杂人等,但擅揭封条这种事毕竟不是小事。犹豫了片刻,他又看了看明晓的眼睛,那双眼睛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最终还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哆哆嗦嗦地递过来,又补了一句:“郎君,您可千万小心着些,别把封条弄坏了,要是让人瞧见了,老汉担待不起——”
“坏了算我的。”
明晓接过钥匙,转身就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细头小楷笔,往袖子里一塞。
掌柜看着那支笔嘴皮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