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哗然之后,是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明晓站在人群里,感觉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一直灌到脊椎骨最底下。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同僚。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靴尖……而那个毒杀孙克的人,此刻就站在这群人中间,和他们一样裹着吏袍、跺着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愤慨。
包拯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此案内奸,在府衙中潜伏已久。文宝斋收到的密信,第一封日期是六月初八,彼时陈明之尚未踏入江宁地界。府库拨银明细从七月开始泄露,伪账从八月开始制作,每一步都需要对本府人事、文书流转、行商往来有经年累月的了解不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能做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院子里好几个老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陈明之祖籍虽在江宁,但自幼长于开封,对本府具体情形和商贾往来并不熟悉,入职不过月余,连六曹公房的门牌都未必认全。仅此一条,他的嫌疑便不成立。”
这话一出,原本还存着几分嘀咕的人也都安静了。确实,一个连江宁城有几家丝织行会都说不清的外地人,怎么可能精准地把府库拨银的明细泄露给文宝斋?又怎么可能在铸铁坊和印刷作坊之间牵线搭桥?
包拯又道:“况且,伪账中有一笔发生在七月初九,彼时陈明之尚在来江宁的路上。你若要说他是内奸,除非他能隔空写字。”
院子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道理谁都听得明白,但恐惧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嫌疑被排除而消散,内奸还在人群里,每个人都在用余光打量身边的同僚。
包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张捕头,开始逐项布置笔迹核查、架阁库出入记录比对和大牢值夜人员逐一讯问的任务。明晓站在队伍里,面上维持着一个胥吏应有的恭谨和沉默,心里却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
包拯虽然替她解了围,但也把她推到了一个极其显眼的位置上。
她是目前唯一一个被当众排除嫌疑的人。
内奸知道她是清白的,也知道她就是那个从积雪里挖出铜簪、从账册里翻出伪账的人。
换句话说,她现在就是内奸的头号靶子。
昨天晚上在成衣铺门口,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贴着她的耳朵说“少碰这个案子”,说明内奸已经盯上她了。
而她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在包拯面前证明自己更清白,而是在内奸面前让自己看起来仍然是个可以被掌控的威胁,换句话说,她要把自己从“唯一的清白者”变成“内奸最想除掉的人”。只有这样,对方才会动。只有对方动了,才抓得住。
她微微抬起眼帘,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群。几十张脸,有的紧张,有的阴沉,有的面无表情。她在心里默默划掉那些入职不满半年的新人,又划掉那些从未接触过府学刻书项目的外围杂役,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十几个人身上。
他们都是户曹和刑曹的老人,工龄长、人脉深、经手的文书种类足够多,能接触到拨银明细和囚犯饮食安排,其中好几个人的脸上挂着完全符合现场气氛的愤怒和惶恐,没有丝毫破绽。
老手。她在心里给对手下了定义。不是那种会因为一句恐吓就手忙脚乱的毛贼,而是一个在衙门里泡了多年、对审讯套路烂熟于心的人。
对付这种人,普通的诈术根本没用,不能靠话术。得靠数据。
她在现代体制内做过材料岗,擅长用表格和交叉比对把复杂的事情讲清楚,而每一个单位都避免不了的一项工作,是在古代官衙里,最让胥吏感到恐惧的东西,不是审讯,不是用刑,而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东西——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