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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丝不对劲

明晓还没来得及开口接话,赵世膺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凶手进了房间,坐下喝酒,在酒里下了药,然后开口索要账册。钱万通不肯给。两人争执起来,凶手随手摸出从后厨顺来的刀,一刀扎进他的胸口。这一刀准头极好,直入第四肋间,干干净净一刀毙命。寻常人拿刀捅人,多少会犹豫、会手抖、会扎偏,但这个凶手没有。他要么是对人体结构极熟,要么是手上沾过血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明晓已经从他措辞的细微变化里听出了端倪。他说的是“进了房间”,不是“可能进了房间”。他说的是“在酒里下了药”,不是“也许在酒里下了药”。

这种语言的确定性,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

他很确定自己的推断是对的。

“凶手走后,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方苏绣绢帕,压在死者枕头底下。这方绢帕的材质是湖州绫罗,针脚精细,价值在一贯钱以上。这么值钱的东西被留在现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凶手慌乱中遗落的,要么是凶手故意放的。凶手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不像一个慌乱的人。所以,我更倾向于后者。他想让官府顺着绢帕去查另一个人——大概率是绢帕的主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划过,像是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凶手回到自己的房间,越想越不对。他发现自己丢了一样东西。不是绢帕。绢帕是他故意放的。他丢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支铜簪。这支铜簪是他在行凶时从袖口滑落的,也可能是被死者拽下来的。总之,它不在绢帕旁边,也不在枕头底下。凶手发现铜簪丢了,这说明铜簪不在他预期要丢的东西之列。他慌了。但他不能回天字二号房去找,因为隔壁的住客随时可能回来。他只能等。等到入夜,等到二楼的走廊彻底安静,他才推开窗,沿着窗台往外摸。铜簪掉在窗台与桌面的夹缝里,他的手指够不着,只能用什么东西去拨,桌面上的那道划痕就是拨铜簪时留下的。他最终把铜簪拨出了窗外,落进后巷的积雪里。他以为积雪会把它永远藏住。”

他停住了。

明晓的手已经完全僵在酒杯上。

她当然清楚铜簪是怎么被发现的,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道桌面划痕的具体形状和成因,因为她也只是在推断。可赵世膺说出来的细节,和她当时独自蹲在后巷积雪中挖掘时脑海里还原的场景,完全吻合。吻合到令人脊背发凉。

“这个凶手是谁?”

赵世膺自问自答,语气轻松得像在猜灯谜:“秦福。他在公堂上差点扛住了,但在你提到铜簪和绢帕属于两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一个无辜的人,不会在意两样不属于自己的物证。他之所以在意,是因为其中一样是他故意放的,另一样是他不小心丢的。”

他忽然住了口,端起酒杯,像是说累了似的慢慢饮尽,然后偏了偏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补了最后一句:“秦福背后还有人。他宁愿服毒自尽也不肯供出那个人,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恐惧。钱万通背后的人,和秦福恐惧的是同一个。至于是谁,那就不是我的推测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虽破了一半,另一半还埋在水底下。”

明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面上维持着谦逊的笑意,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世膺的推理能力绝非寻常。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眼目睹,每一环推导都严丝合缝,比她靠表格和光影重叠拼凑出来的证据链更流畅、更直觉、更像是一个人从犯罪者的角度把整个案发过程重新走了一遍。

她放下酒杯,给自己又斟了一杯,借着倒酒的动作压下心头翻涌的警惕,然后将酒杯举到赵世膺面前,语气不卑不亢,只说了四个字:“郎君高见。”

她端着酒杯,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微笑,心里却有一根弦越绷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