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跟着赵世膺出了包府,三匹马沿着青溪巷的青石板路得得前行。她本以为赵世膺既然答应了一同查案,总该有个章程,先去哪儿、查什么、找谁问话,哪怕不写个计划表,至少心里也得有个数。
可三人在巷口停了一瞬,赵世膺便转过头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道:“先生此行必有良策,不知从何处入手?”
明晓嘴角抽了抽。这人方才在正堂里还一副“我勉为其难陪你走一趟”的模样,如今出了门倒好,直接当甩手掌柜。她心里飞快地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挂着得体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反问:“郎君觉得呢?”
赵世膺骑在青骢马上,姿态闲适得像在春日踏青,闻言微微一笑,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明晓在清风楼见过的不怀好意:“先生方才在正堂里侃侃而谈,将在下的推测逐条批驳,句句切中要害。既然先生对案情洞若观火,想必早已成竹在胸。在下不过是陪着走一趟,岂敢越俎代庖?”
他说完还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笑容温和,活脱脱一个甩手掌柜的完美范本。
明晓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腹诽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无比后悔自己方才在正堂里那番滔滔不绝的表演,她为了激他上钩,把自己对案情的真实看法全抖了出来,如今倒好,他直接拿她的话来堵她的嘴,把她架到了“主查”的位置上,自己舒舒服服地当起了看客。
这人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她在清风楼将了他一军,他现在就用这种方式把局面扳回来,让她不得不冲在最前面,而他只需要在旁边看着,既不费力,又能把她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她偏不让他如愿。
“郎君谬赞。”
她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从容:“在下只是觉得,此案牵扯甚广,背后之人势力不小,我人微言轻,总得需要一个好的挡箭牌,郎君身份不一般,别说我,就是张捕头亲自来了也要对郎君敬让三分。如此,我查起案来也方便。”
她故意把“挡箭牌”三个字咬得极轻极快,快到赵世膺来不及反驳便已经滑了过去,然后话锋一转:“秦福是此案目前最关键的缺口。他死了,但他经手的文书、他接触过的人、他九年来在户曹留下的每一笔痕迹,都还在架阁库里。要查清他背后是谁,就得从他经手的全部文书入手,重新梳理他这九年来经手过的每一笔异常账目。尤其是他与扬州布业行会、文宝斋、铸铁坊之间的往来记录,看看有没有共同的联系人或者中间人。秦福虽然在府衙潜伏多年,但他作为户曹吏员,主要接触的是账目、票据、拨银流程,他不可能凭空替幕后之人洗钱,必定有一个中间人负责在外接应。这个中间人既要熟悉江宁的商贾往来,又要与扬州方面有联系,还得有经手大宗银钱的能力。此人很可能不是官府中人,很有可能是商贾,而且是外地商贾,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秦福九年来从未在江宁本地露出马脚。”
赵世膺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明晓的目光中那份审读的意味又加深了几分。
明晓没有理会他的审视,一夹马腹,青骢马便迈开步子,朝府衙方向走去。赵世膺与那佩剑侍从对视一眼,策马跟上。
到了府衙,明晓亮出腰牌,以协助刑曹核查秦福遗留文书为由进了架阁库,包拯似乎之前已经提前示意,并没有拦她。
赵世膺跟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但明晓注意到,他进了架阁库之后那双眼睛便不再是看风景的眼神了,他在观察。
但是他依然没有动作,只是最后又回到前厅等她。
秦福的私人物品已经被刑曹封存,但文书还在。
明晓以户曹的名义调出了秦福近三年经手的所有票据底档,从拨银单到收银回执,从交子存根到入库清单,铺满了整整两张长案。她在案前坐下来,用了一整套在旁人看来近乎偏执的方法,先把所有票据按时间排列,再把每一张票据的经手人、收款方、付款方、金额、日期逐一摘抄到一张大表上,然后用朱笔圈出所有与正常公务流程不符的条目。
赵世膺坐在前厅喝茶,姿态闲适,看着包拯路过,两人也只是相互默契点头打招呼,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