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急忙摇头,连手帕都没来得及还给明晓,便转身去收拾摊子上的碗筷,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嘴里说着“不劳烦英雄操心,妾身自己能应付……”,语气依旧是那种柔弱无助的调子,但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不停,像是巴不得立刻从明晓眼前消失。
她将竹笊篱和瓷碗一一摞进独轮推车的木箱里,又弯腰去搬那口盛鸭血粉丝汤的铜锅,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动作麻利得与方才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美妇人判若两人。
明晓站在摊前看着她收拾,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继续追问。等孟元推着独轮车匆匆消失在巷口,她才转过身,朝旁边一家卖蒸饼的摊子走去。
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方才王虎闹事时他缩在蒸笼后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见人散了才重新出来摆摊。明晓买了两个蒸饼,趁他找钱的功夫随口问道:“老丈,方才那位孟娘子,在这附近摆摊多久了?”
老汉一听“孟娘子”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收,将零钱递过来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她呀,在这附近摆摊有七八年了,人长得体面,馄饨也包得好吃。只是——”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
明晓将蒸饼掰了一半递给身后的赵世膺,赵世膺接过来咬了一口,依旧是那副看戏的姿态。
老汉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四周没有旁人,才压低嗓子说道:“客官是外地人吧?孟娘子的事,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一些。她摆摊这些年,从来不主动跟人提家里的事。有人问起她丈夫,她说死了。倒是她儿子,在府学读书,可也甚少过来。倒是有几回,有人看见她半夜收了摊之后,一个人往三山街方向走,走得挺急……”
明晓嚼蒸饼的动作慢了半拍。
三山街,那是陈江的绸缎庄和王虎的铺子所在的地段。她将嘴里的蒸饼咽下去,又问道:“那王虎呢?他纠缠孟娘子多久了?”
老汉一听“王虎”两个字,像是被烫了一下,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客官,那姓王的在这附近谁不认识?仗着姐夫的势,欺男霸女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纠缠孟娘子有段时间了,有时候来吃馄饨,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蹲在附近盯着她看。我们都劝过孟娘子换个地方摆摊,离他远点,她嘴上答应,可过几天又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怕,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摇了摇头。
“那她去世的丈夫呢?”
明晓追问。
老汉的嘴巴闭得更紧了,只是摇头,连说了两声“不知道”,便转身去翻蒸笼,不再搭话。
明晓又去问了旁边卖糖炒粟米的大婶和对面摆鞋摊的老头,得到的反应如出一辙——提到孟元本人,大家都说她是个勤快本分的好妇人;提到她丈夫和儿子,所有人都含糊其辞,有的摇头叹气,有的干脆装聋作哑。
明晓将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赵世膺看了一眼。
赵世膺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蒸饼搁在摊边的粗瓷盘里,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清风楼品完一道精致的点心。
明晓注意到他那小半块蒸饼只咬了两口,大部分都剩在了盘子里。她在心里默默骂了句“浪费粮食”,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回到赵世膺的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树枝的剪影在月光下愈发清瘦,院子里安静得只有穿堂风偶尔摇动檐下冰棱的碎响。
两人刚走到正厅门口,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那位叫崇岳的侍从推着一辆独轮板车进了院子,车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依旧是那张冷得像刀锋一样的脸,推车的动作却格外稳当,板车在碎石地面上碾过,连最上面的包裹都没有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