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先回院子拿了点东西,然后快速奔向府衙,到府衙时,午后的日光正从棂星门上方斜斜地铺下来,将青石甬道晒得微微发烫。她跟当值的书吏打了声招呼,便一头扎进了架阁库。
这几日她一直在外奔波,从首饰摊到府学门口,从茶馆到清风楼,收集的信息又多又杂,像一堆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而那根线,一定就藏在府衙的原始卷宗里。
架阁库深处,靠墙的长案上堆满了她这几日调阅过的卷宗和票据。
她将油灯挑亮,把所有的资料重新铺开。
悦来客栈命案的勘验笔录、张捕头的侦查手记、刑曹的提审口供、秦福遗物清单、文宝斋库房查抄记录、府学刻书项目的拨银明细、供备处的采购账册抄件、架阁库的印泥领用记录……她从清风楼带回来的陈江产业网络详报、张方平签批的商引存根,以及从赵世膺那里拿到的铸铁坊供货合同,也一并摊在案上。
最后,她将李琮和张咨今早送来的那张潦草记录纸也展开铺平,上面画着的那个粗糙的符号——三道斜线加一个圆圈,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忘掉之前所有的推断。秦福是内奸,陈江是福建商贾,府学的纸张被调包,这些结论都先放到一边。
回到最原点。
钱万通,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死在悦来客栈。凶手从后厨摸了刀,事先准备了苦艾粉,约他喝酒,在酒里下了药,然后一刀毙命。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凶手的目标不是钱万通的财物,而是他的账册。那么问题只有一个:那本账册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用一条人命来换?
她睁开眼睛,开始逐份翻阅所有提到钱万通的文字记录。张捕头的侦查手记里,钱万通是个“布商”,“来江宁进云锦”,随身携带的箱笼里有“布匹样品、银锭四枚、交子三张”。银锭是夹心私银,交子是从扬州布业行会流出的作废票据。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张捕头在清点钱万通遗物时,提到箱笼里有“布匹样品若干”,却没有记录这些布匹样品的具体种类和数量。一个来江宁进云锦的布商,随身带的样品应该以云锦为主,但张捕头在另一处附注里写道,这些样品中混有“湖绫数匹”。湖绫不是云锦。湖绫产自湖州,与云锦并非同一种类,一个专做云锦生意的布商,为什么要随身携带湖绫样品?除非他做的不是云锦生意,而是用“进云锦”的幌子,在江宁和湖州之间跑腿。
她将这条疑点记在纸上,继续往下翻。
刑曹提审秦福的口供里,有一段关于钱万通的描述让她停住了目光。秦福在被问及“是否认识死者钱万通”时,回答的是:“见过几面,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