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皮肤早已被粗麻磨出了血痕，肩颈处的钝痛像一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着。火光越来越近，桐油燃烧的焦臭气味灌进鼻腔，呛得她眼泪直流。
但她硬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咳嗽压了回去，强迫自己做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心跳渐渐从狂乱的鼓点稳成了规律的节拍，脑海中那张在架阁库里画了无数遍的洗钱路径图重新浮现出来，每一根线、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眼前。
“王虎……”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语调却异常平稳，像是在跟一个生意伙伴推心置腹地分析利弊：“你杀了我，是替你上面的人灭口。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死了之后，下一个是谁？”
王虎转核桃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少在这儿故弄玄虚。你一个快死的人了，还想吓唬老子？”
“我不是吓唬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你们这条链子上，谁死得最早，谁死得最晚，是有规律的。”
明晓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却没有半分退缩：“钱万通是第一个死的。为什么是他？因为他是信使，他知道所有人的身份，知道每一笔交易的细节，知道谁收了多少钱、谁分了多少钱。他活着，对所有人都是威胁。所以他必须死。秦福是第二个死的，但不是这条链上第一个死的人，孙克死在秦福之前，你应该比我清楚。孙克为什么会死？因为他提供了钱范，他知道私铸钱范的工艺细节，知道这批伪币跟湖州私炉的夹心银用的是同一套模具。他不死，追查夹心银的包拯迟早会顺着他摸到铸铁坊，摸到你们头上。”
她说到“包拯”两个字时，王虎的眼角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明晓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知道自己踩准了节奏，便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孙克死了之后，秦福以为自己安全了，他替你们做了那么多年的伪账，每一笔都天衣无缝，连包拯都差点被他糊弄过去。可他还是死了，死在大牢里。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毒杀。用的是苦艾粉，钱万通死前喝的那杯酒里，下的也是苦艾粉。毒死钱万通的凶手和毒死秦福的凶手，用的是同一种毒。你觉得这是巧合？灭口的刀能杀一次，就能杀第二次。能杀孙克，就能杀秦福。能杀秦福，就能杀你。”
王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明晓见他气势已弱了几分，知道铺垫的火候差不多了，便将话锋一转，声音放得更低，却更加有力：“你以为自己很安全？你以为你姐夫是江宁织造副使，你手里攥着三山街的铺子和官府织造订单，别人就不敢动你？我告诉你，你错得离谱。你姐夫管着官营织造作坊，那是整条伪币链上最肥的一块肉。湖州的夹心银是私炉铸的，银料哪里来？从岭南和荆湖的矿场偷偷运过来，走的是漕运货栈的渠道。陈江名下那家漕运货栈，每年光是运布的船就有十几条，但你有没有算过，那些船运出去的真的是布吗？夹心银铸好之后，要运到扬州，由钱万通这样的人分发给各地的中间人，换成官面上的交子再流入市面。而扬州布业行会那些作废交子，又是通过谁的渠道重新流回来的？你替他们做中间人，经手的每一笔交子、每一块夹心银、每一匹从官造织坊里以次充好换出去的上等湖绫，你都有份。你知道得太多了。钱万通知道得没你多，他已经死了，秦福知道得比你还多，他也死了。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下来，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王虎，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却还不自知的囚犯。
“你以为灭了我的口，上面就会信任你？你错了。他们是在试探你。他们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听话，还能不能用，还值不值得留着。等哪天他们觉得你不再听话了，或者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那本账册上到底记了多少钱，有多少进了你的口袋，有多少被你私自截留下来……到那时候，灭你口的苦艾粉，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王虎的脸色变得煞白。明晓这番话真假参半，账册她根本不知道在哪儿，更不知道王虎截留了多少，但她知道王虎这种人绝不可能一分不贪。他给钱万通多算铜钱，在孟元那里挥霍，在三山街开铺子……这些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洗钱链上克扣下来的。她赌的就是这个……贪过钱的人，最怕的不是官府，而是上面的人知道他贪了多少。
火舌已经舔到了纸堆最上面那一层，噼噼啪啪的响声越来越密，整间染坊被浓烟灌得如同蒸笼。
王虎站在原地，盯着明晓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似乎在反复权衡她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接着，他冷笑了几声，那笑声在噼啪作响的火舌映衬下显得格外刺耳。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光从侧面打在他那张油滑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那道嘲讽的弧度被拉得格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