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醇推开供备处的门,灯笼的光在门槛上晃了一晃,然后缓缓朝廊庑另一头移去。
明晓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怀中的药包被她攥得微微发烫,正打算等刁珪也离开便原路返回后墙,却听见供备处里又响起了刁珪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在人的耳膜上。
“杜先生留步。”
刁珪从方桌后绕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脸上那层笑意重新缝合得滴水不漏,只是眼角那道细纹里藏着几分刻薄的光:“先生方才教训了刁某半天,刁某也想请教先生一个问题——先生对孟元母子这般照顾,当真只是看在李通叔的面子上?李通叔死了十几年了,先生替他养遗孀、供遗孤,连念安的入学资格都是先生亲自作保。府学里那么多贫寒学子,先生怎么不挨个替他们作保?孟元一个未嫁的寡妇,先生隔三差五便去她摊子上吃馄饨,逢年过节还托人送些银两布帛……知道的说先生是念及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是对孟元本人有什么想法呢。”
杜醇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烛火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斜,投在供备处斑驳的墙壁上。他攥着账册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开口,像是在等刁珪把话说完。
刁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乘胜追击的机会。他将茶盏搁在桌上,往前踱了两步,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也是,孟娘子生得端秀,三十七八的人了,风韵不减当年。杜先生鳏居多年,有个红袖添香的念想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先生平日教训学生,嘴上总是挂着‘君子之道’‘礼义廉耻’,背地里却对学生的遗孀这般殷勤——这要是传出去,府学的名声怕是不太好听吧?”
杜醇猛地转过身来,那张清癯的面孔被怒火烧得铁青。他将账册往桌上重重一拍,响声在空旷的供备处里回荡了好一阵,然后伸出手指着刁珪,手指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依旧是那种咬紧牙关的克制:“刁珪!你、你——你这小人!老夫一生清贫自守,从不做亏心之事,你休要血口喷人!孟娘子是通叔临终前托付给老夫的遗愿,老夫不过替故人了却一桩心事。你这般污言秽语,不怕遭天谴吗!”
刁珪被他一拍一震,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他很快便稳住身形,重新挂好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欲开口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失控的怒吼。
那声音还在变声期,沙哑而尖锐,像一把被用力过猛而崩断了弦的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甘和愤怒,在寂静的廊庑中炸开。
“闭嘴!你给我闭嘴!”
李念安从廊柱后冲了出来,几步闯进供备处的门内,挡在杜醇身前,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朝刁珪喊道。月光照在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在发抖,但那双眼睛却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般,死死地盯着比他高一头的刁珪,半分不让。
刁珪被他这一冲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微笑。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用一种打量不懂事的后辈的眼神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我当是谁。这不是李念安嘛,这般没规矩,见了先生也不知道行礼。”
“你配当先生吗?”
李念安的声音还在发抖,却比方才更高了几分,像是把所有压抑了多年的不甘都融进了这句话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哪一句配得上‘先生’这两个字?你中饱私囊,拿府学的银子去填王虎那边的窟窿;你调包纸张,把宣州的楮皮纸换成福建的霉纸,差价全进了自己的腰包!我娘替刻书坊打零工,每天起早贪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却在账面上把她的工钱克扣了一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娘不让我说,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前逼了一步,少年清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还有王虎——你一直替他牵线搭桥,他那些首饰、那些交子、那些来路不明的订单,都是你从中斡旋。你刚才骂杜先生的时候头头是道,你敢不敢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对一对?你敢不敢把王虎这些年分给你的红利一笔一笔说清楚?你才是府学的蛀虫,你凭什么污蔑杜先生!”
刁珪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