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看着孙涛这副模样,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方才已经认了贪墨,认了伪造账目,认了私铸钱范,这些罪名加在一起,已经是死罪。但他偏偏在“杀人”这条罪名上不肯松口,因为杀人这条罪名一旦认了,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
杀秦福、杀孙克的幕后主使,或许此刻就坐在堂下,而他不敢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但不说出来,包拯会放过他吗?不会。说出来,那个人会放过他吗?更不会。
所以他卡在这里,进退两难,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包拯没有立刻追问。他只是将孙涛那份认罪状轻轻搁在案上,拿起了另一本账册,这本账册是许恒从上元县带回的卷宗,里面记录着江宁府近五年所有涉及官营织造的账目往来。
包拯翻到其中一页,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问道:“本府再问你另一桩事。你方才认了贪墨……那你贪了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贪的?除了府学刻书项目的官银,你还碰过哪些钱?”
孙涛显然没想到包拯会忽然把话题从杀人转向贪墨的具体数额。他愣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背后有没有陷阱,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大人,属下经手的伪账,大多是刁从事指使的。属下从中分得的数目,折合铜钱大约两千贯。这笔钱属下一直藏着,从未挥霍,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属下家中搜。”
“两千贯。”
包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翻到账册的另一页:“但本府手里这份账目显示,仅你经手的织罗务采购一项,近三年便有多笔异常支出。织罗务每年从官营织造作坊采购的素缎和湖绫,市价总值不超过三千贯,但户曹的实际拨款年年递增,到今年已经涨到了近四千贯。多出来的这一千贯,去了哪里?”
孙涛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吕昌龄。吕昌龄依旧是那副浑然无事的表情,端着茶盏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随即又松弛下来,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孙涛收回目光,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答道:“织罗务的账目属下只是经手,实际运作是张安全……就是那个冒充织造副使的骗子,是他在操持。他以次充好,将劣质素缎充作上等湖绫入库,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这件事属下知情不报,是属下的罪过。但属下并没有从中分钱。”
包拯将账册翻到另一页,又拿起一份文件,那是许恒在句容、溧水二县核对赋税账目时发现的一笔异常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