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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不同又相似

明晓抱着那本厚厚的账册抄件从二堂出来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回廊里的灯笼被杂役一盏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回廊拐角处的石墩上坐了下来,将账册搁在膝头,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发呆。

她在现代当了几年公务员,从小科员干起,熬过材料,做过报表,协调过跨部门的扯皮,也见过不少把规则当面团捏的人。

那时候她总觉得体制复杂,人际关系要谨慎,流程审批要耐心,材料报表要精确,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红线内,每一步也都有人试图绕过规则。但至少,那时候有法律,有纪委,有申诉渠道,有职级晋升的明确标准。你只要不犯大错,按部就班地熬年限、攒资历,总归能往上走一点。就算受了委屈,也有地方说理,有程序可以走。可在这北宋嘉佑元年的江宁府衙,她忽然发现自己那套现代公务员的生存法则根本派不上用场。

北宋的胥吏和现代的公务员,听起来都算是“公门中人”,但本质上完全是两个物种。在现代,公务员是国家干部,有编制保障,有固定工资和福利,有明确的职级晋升体系,从科员到科长到处长,每一步都有考核标准,犯了错有纪委,受了委屈有申诉渠道。你在体制内的身份是受法律保护的,你的社会地位是被认可的。可在这北宋,胥吏是什么?是“贱籍”,是“庶人之在官者”,社会地位低下,被士林鄙视,终身不得参加科举,晋升几乎无望。胥吏不是国家干部,是官员的附属品。官员是流官,三年一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胥吏是本地人,世代盘踞,父子相承,形成一股隐形的势力。这就是所谓的“官无封建,吏有封建”。在现代,你考上了公务员,你就是体制内的一份子,有身份,有保障,有未来。

在北宋,你入了吏途,你就永远被钉在了底层,俸禄微薄,没有正式工资,主要靠陋规和灰色收入维生。官员可以升迁,胥吏几乎没有出职机会,干一辈子也就是个掌案。现代公务员犯了错有纪委,有监察委,有内部处分,最严重也就是开除公职。北宋胥吏犯了错,轻则杖刑,重则流放,再重则斩首。孙涛是户曹掌吏,论品级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但他在户曹的位置上经营了十几年,手眼通天,连刑曹大牢的值夜班次都能调开。可最后呢?他被人当棋子一样丢弃,连喊冤的机会都被封住了。他不是没有申辩的理由,他是连申辩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只是个胥吏,在那个端茶盏的人和那个端坐如山的人眼里,他的命不值钱。

但奇怪的是,这两套看似天差地别的规则体系,在底层逻辑上又有某种诡异的相似。

在现代,她也见过不少“孙掌吏”——那些在单位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科员,手里管着最核心的业务,对所有的流程和漏洞了如指掌。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们纹丝不动。新来的领导想推动改革,必须先过他们这一关;想过他们这一关,就得妥协、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所谓的“信息垄断”和“实务掌控”,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吕昌龄和潘夙那套甩锅前任的话术,翻译成现代语体就是“历史遗留问题”,推卸责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包拯那套审案手法,先证据,后突破口,再一层一层往下剥,审案如抽丝,每一句问话都卡在最要害的节点上。但这种光明磊落的审案手法,在吕昌龄那声不轻不重的咳嗽面前,在潘夙那声威严的“押下去”面前,忽然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在现代,规则的博弈至少在明面上是受约束的;而在这里,权力的博弈是赤裸裸的,几声咳嗽、一个眼神,就能让一个人把所有的秘密烂在肚子里。这条路,比她在现代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要艰难得多。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账册往怀里又紧了紧,然后站起身来,朝回廊深处走去。

她先去了一趟包府。顺子和胡静姝在包拯的安排下暂住在后院厢房里养伤养病,这阵子她忙着查案,几乎没顾上来看他们。

她先去看了顺子。她推门进去时,他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见她进来,他差点把粥碗打翻,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明晓一把按住了肩膀。

“郎君!你脖子上怎么有伤?我听说昨晚府学那边起了大火,闹得可凶了,包兴说我家郎君也来了江宁?他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顺子一连串的问题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眼圈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