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包拯也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孙适和刁珪被带上堂后,包拯审得极快。
许恒从上元县带回来的账册抄件与供备处的采购账册逐一比对,每一笔伪账都有孙适的签名和刁珪的印章,铁证如山。
孙适瘫跪在堂下,脸上的从容儒雅早已荡然无存,嘴角那道被李念安打出的淤青还没消,说话时嘴唇直哆嗦,却还在试图辩解自己只是被刁珪蒙蔽,对纸张调包毫不知情,但挣扎了许久,还是偃旗息鼓承认了。
刁珪跪在他身旁,低着头,一言不发,那张圆滑的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笑意。
两人今天似乎有一种认命的麻木。
明晓立马就察觉是有人跟这俩人说了什么吗?怎么今天这么配合?
那边,包拯将伪账一页一页念完,然后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冷淡的语气说道,府学贪墨案罪证确凿,待案件全部查明后一并定罪。
接着,包拯又提审了宋染匠。
宋染匠跪在堂下,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用浓重的福建口音将杀死秦福和孙克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苦艾粉是他调配的,剂量是他掌握的,秦福的粥和孙克的粥都是他亲手送进大牢的。与之前供述一模一样,连用词都没有换。
“人是小人杀的,小人认。指使小人的是孙涛。”
包拯没有接他的话。他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案角,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
明晓认出了那份文书,是张捕头连夜从染坊搜出来的雇工契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宋染匠的名字、籍贯和入坊时间,雇主的签名栏里盖的是陈记绸缎庄的印章,保人的签名是王虎。
“你方才说,指使你的是孙涛。”
包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孙涛是户曹掌吏,你是一个染坊的染匠。你二人素无往来,既非同乡,又非亲旧。本府派人查过你的来历——你是福建泉州人,庆历年间跟着陈江来江宁,一直在他名下的染坊做工。你的雇契上盖的是陈记绸缎庄的印章,你的保人是王虎。你是陈江的人,也是王虎的人……”
宋染匠的肩膀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同样麻木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指使小人的是孙涛。”
包拯将那份雇工契书轻轻搁在案上,双手交叠在公案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苦艾粉是从哪家药铺买的,是谁去买的,钱是谁付的,调配的剂量是怎么掌握的。宋染匠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和之前供述严丝合缝,像是背熟了的经文。
但问到具体的送粥路径时,他的语速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包拯问他从公厨走到刑曹大牢需要经过几道门,当值狱吏是谁,交接的签押记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这些问题张捕头昨夜的勘验笔录上都有详细记录,宋染匠却答得颠三倒四,与笔录上的记录完全对不上。
一个亲手把毒粥送进大牢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走过的路都说不清楚?
包拯没有点破他,只是微微颔首,将那份笔录放回案上,然后拿起惊堂木,在案面上轻轻一拍:“本府再问你最后一次——指使你杀人的,究竟是谁?”
宋染匠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是那四个字:“指使小人的是孙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