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未时末。
一辆双马拉的青篷马车,碾过墨城湿润的青石板路,停在了天工坊气派的后门前。
车帘掀开,赵玄弯腰走了下来。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缎面长袍,只是下摆沾了些路途上的灰尘,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却残留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与……不甘。
这次回宗门汇报岁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些。
天工坊墨城分号,凭借“神锻炉”的效率和低价策略,去年上缴的利润在宗门遍布各州府的数十处产业中,排到了第八。这个名次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关键在于,他与排第二的汝阳分号,差距并不算大,若年底核算时再加把劲,未必不能争上一争。可排第一的江陵分号,因为拥有两座“神锻炉”,产量与利润遥遥领先,短时间内难以撼动。
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青禹城那个死对头李胖子。李胖子的青禹分号去年只排第十,但这次在宗门,赵玄亲眼看到李胖子拿到了一枚新的“神锻炉”核心构件批文——这意味着第二座炉子到手已是板上钉钉。下次核算,青禹分号冲进前三几乎毫无悬念。李胖子那张肥脸上堆满的笑容,刺得赵玄眼睛生疼。
不过,总算还有些慰藉。宗门管事当场给前三名的掌柜发放了“启灵丹”。第三名平阳分号的刘掌柜,带着他那个刚满十二岁的孙儿一同前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孩子服下丹药后,周身竟真的浮现出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气波动——虽是伪灵根,此生筑基无望,最多止步炼气初期,但确确实实踏入了仙门!当场就被一位外堂执事领走,登记入册,传下基础功法。
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赵玄心口,也烫在了在场所有像他一样、因灵根低劣被发配经营庶务的“外门弟子”心上。仙缘!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伪灵根仙缘,也代表着脱去凡胎、延年益寿、掌握超凡力量的起点!是他赵家能否改换门庭的关键!
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拿到“启灵丹”,儿子赵明开启灵根,哪怕只是炼气一层,在这墨城,地位也将截然不同。甚至……自己停滞多年的炼气三层修为,或许也能借由子嗣的进步,在宗门里多得些关注,换取一丝渺茫的突破契机?
所以,对墨城这间铺子,对吞并秦家铁匠铺打通地皮、申请第二座炉子的事,他志在必得。离城前,他自认布局周全:借律法施压、釜底抽薪断其生计、舆论挤压、最后再由儿子出面“接收”。一个十六岁的孤雏,无钱无势,身心俱疲,除了低头还能如何?
他甚至特意没有在宗门透露风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事情彻底落定、第二座炉子申请下来之前,他不想引起其他竞争对手,尤其是李胖子之流的注意。
马车驶入墨城时,他心情原本是松快的。隔着车窗,看到斜对面秦家铁匠铺那紧闭的门板,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果然,撑不住了吧?说不定已经人去楼空,只等自己回来收尾。
然而,马车越靠近,他心里的那点轻松就消散得越快。
铺门是关着,但门板上没有封条,门口也没有堆放杂物或行李的迹象。窗纸虽然旧,却完好无损,不像废弃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一种直觉——或许是炼气三层那点微末灵识的模糊感应——告诉他,那铺子里并非空无一物。
不对劲。
赵玄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下了车,没有立刻进天工坊,而是站在后门口,目光阴沉地投向斜对面那间寂静的铺子,看了足足十几息。
“老爷,您回来了。”坊里的管事闻讯赶来,恭敬地行礼。
“嗯。”赵玄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后院,声音听不出喜怒,“叫明儿来密室见我。”
密室里,莹石冷光依旧。
赵明很快就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爹!您可回来了!事儿成了!”
“成了?”赵玄在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铁木桌面,“你说说,怎么成的。”
赵明没察觉父亲语气里的异样,兴奋地凑近:“就按您走前交代的!那小子被咱们逼得走投无路了!您是没看见,年前年后那惨样,去码头扛大包,吃糠咽菜,巷子里那些穷鬼接济他都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前些日子,他到处跟街坊道别,还白给人家修家伙什,分明是收拾铺盖准备滚蛋了!昨儿晚上不知道发什么疯,叮叮咣咣打了一宿铁,估计是弄把破刀想卖了当路费。今儿一天门都没开,肯定是累趴了,或者……已经走了!”
他越说越得意:“爹,我都准备好了!二百两现银!等他一走,不,说不定明天他人就不在了,我立马就去把铺子盘下来!这次,咱只出二百两!看他能……”
“闭嘴。”赵玄冷冷地打断了他。
赵明一愣,脸上的兴奋僵住了:“爹?”
赵玄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他到处道别,说要走?去哪?”
“当……当兵啊!”赵明被父亲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自己说的,要去当大头兵。这不是穷得活不下去了嘛!”
“当兵?”赵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哪个军?谁招的?”
“这……这我哪知道?反正就是当兵吃粮呗。”赵明有些不以为然,“估摸着是去南城货场听那些苦力胡吹,动了心思。就他那傻大个,一身蛮力,可不就是当兵的料?”
“那他昨夜打铁,又是怎么回事?”赵玄追问。
“嗨,那不是临走折腾嘛!”赵明摆摆手,“想打把好刀,要么防身,要么卖钱。弄出点动静,显得自己多能耐似的。乡下把式,力气大点罢了。”
赵玄没说话,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了些。儿子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合理。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选择从军,临走前倾尽所有为自己打造一把武器,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那个修刀的人,”赵玄缓缓开口,“年前来店里,拿一把旧军刀要修的那个。后来如何了?”
赵明脸色变了变,支吾道:“那……那就是个不识货的穷军汉,咱们老师傅都说那刀废了,修不了。他后来……后来就走了呗。”
“走了?”赵玄的眼神骤然冰冷,“我进城时,怎么听街上有人议论,说年前有人在天工坊门口,一刀斩断了咱们的‘破甲枪’?”
赵明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那……那是谣传!爹,您别听那些刁民胡说!是……是对面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弄了把破刀,跑来碰瓷!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赵玄猛地一拍桌子,铁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用银子压的?那两个地痞,疤眼和黄毛,是不是你找去的?又是不是你给了封口费?”
赵明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不敢再隐瞒,结结巴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秦铁心如何修好了刀,那军汉如何试刀断枪,自己如何花钱平息事端。
“蠢货!”赵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明,“我让你用计,没让你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还让人当街试刀,打了天工坊的脸!那军汉一刀能断精钢枪,岂是寻常人物?你连他什么来历都没搞清楚!”
赵明低着头,不敢吭声。
赵玄在密室里来回疾走,脸色变幻不定。军汉……试刀……秦铁心修好了刀……秦铁心要去从军……
几个线索在他脑海里飞速串联。
一个能一刀斩断天工坊精钢枪的军汉,身份绝不简单。他特意来找秦铁心修刀,修好后试刀示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认可秦铁心的手艺,甚至……可能有欣赏之意?
秦铁心突然决定从军,是否与这个军汉有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完全不是儿子说的“走投无路被迫当兵”那么简单了!这可能是那军汉的招揽!秦铁心一旦跟着那人走,就等于跳出墨城这个棋盘,自己之前所有的布局算计,全都成了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秦铁心必须留下,或者……至少那铺子必须拿到手!否则,第二座“神锻炉”的申请,贡献榜的排名,启灵丹……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王县令那边呢?”赵玄停下脚步,声音森寒,“我走前与他约定,借律法施压,限期正月十五前交罚银。如今期限已过,衙门可曾去催收?可曾查封铺产?”
“这……”赵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前几天……好像衙役是去过一次,但后来就没动静了。我……我以为是爹您安排好了,就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