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威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我能看看吗？”
秦铁心将刀递过去。李振威伸手握住刀柄，入手便是猛地一沉！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份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他低喝一声，腰马合一，双臂肌肉贲起，才勉强将无锋刀平端起来，却无法像秦铁心那样轻松提握。刀身传来的那种沉凝、厚重、仿佛与大地相连的质感，以及那吞噬光线的黝黑色泽，都让他心中暗惊。
“好刀！”李振威缓缓将刀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秦铁心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讶与更深的欣赏，“怕是不下一百七十斤！你竟能挥动它锻体？好小子！我原本只道招了个手艺精湛的铁匠，没想到，还捡了个天生的猛士胚子！”
秦铁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说话。
李振威越看越满意，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秦铁心放下行囊，走到柜台旁，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粗纸，双手递了过来。
“李将军，这个……给您。”
李振威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欠条。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今有秦铁心，借李振威将军银四十五两整。立据为证，日后必还。借款人：秦铁心（指印） 大玄承平十九年正月二十”
下面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你这是……”李振威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秦铁心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您之前留下的四十五两银子，是修刀的工钱。我……我用了一部分置办行装、皮甲、还有打这把刀的材料。本来不该动的，但……确实需要。所以，算我借的。以后挣了军饷，一定还您。”
李振威看着少年认真又固执的脸，再看看手里这张墨迹未干、指印鲜红的欠条，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欠条折好，收入自己怀中贴身的暗袋。
“行，我收着。”他看着秦铁心，眼神复杂，“等你将来立了功，升了职，发了赏银，再还不迟。” 他心里明白，这少年不是在跟他算账，而是在坚持自己心中那杆“公道”的秤。这种品格，在如今这世道，比金子还稀罕。
“东西都收拾好了？”李振威环顾了一下空荡许多的铺子。
“好了。”
“铺子呢？安排妥当了？”
“嗯。钥匙给了隔壁王婶，衙门的管理费也缴了五年。”
李振威点点头，不再多问：“事不宜迟，既然有人不想你走，我们就偏要早点走。今天下午就出发。现在，先跟我去填饱肚子！”
***
巳时初，墨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桌上已经撤下了第三轮空盘。李振威和孙校尉面前的碗筷基本没怎么动，两人都是满脸愕然地看着桌子对面。
秦铁心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进食的速度和分量，实在令人咋舌。
他面前堆着四个空了的特大号海碗——那是装汤面用的碗，每个都能装下寻常人家三天的饭量。旁边还有一摞二十多个空了的馒头碟子（每个碟子原本放着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四盘酱牛肉、两只烧鸡、一整条红烧江鱼，如今只剩下些骨头和汤汁。一盆白菜豆腐炖肉，连汤带菜见了底。此刻，他正端着第五海碗米饭，就着最后一盘清炒时蔬，大口大口地吃着，咀嚼有力，吞咽顺畅，仿佛那无底洞般的胃袋永远也填不满。
孙校尉忍不住悄悄对李振威低语：“将军，这……秦小兄弟这饭量，都快赶上咱们一伍人的口粮了……”
李振威也是眼皮直跳。他早知道这小子能吃，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看着秦铁心那随着咀嚼微微滚动的、棱角分明的腮帮子，还有棉衣下依旧能看出轮廓的、宽厚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小子能抡动一百七十斤的巨刀了。这身板，这饭量，简直就是人形猛兽！
他抬手叫来伙计：“再加一盆米饭，两只烧鸡，酱牛肉……再来五斤！”
伙计张大了嘴，看看桌上狼藉的杯盘，又看看秦铁心那平静但显然还未完全吃饱的神情，连忙应声去了。
秦铁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碗：“李将军，我……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吃！尽管吃！”李振威大手一挥，不仅没有不满，反而眼中放光，“能吃是福！更能打！去了军中，别的我不敢保证，饭一定管够！就凭你这身力气和饭量，不当个冲锋陷阵的猛士，都对不起你吃下去的粮食！”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秦铁心。少年坐着都比他高出一截，站起身怕是要接近九尺（约一米九）。肩膀宽阔得几乎能把门框堵死，手臂粗壮，手指关节粗大，浑身肌肉在棉衣下撑出饱满的轮廓，却又不显笨拙，充满了协调的力量感。估计体重得有二百五十斤往上，但骨架大，肌肉密实，看起来只是魁伟雄壮，并不臃肿。
真是个天生披重甲、持大戟的料子！李振威越看越满意，心中那点因为赵玄刺杀而起的怒火，都被这捡到宝的喜悦冲淡了不少。
最终，秦铁心又吃下了新上的米饭、烧鸡和酱牛肉，才终于放下筷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一顿，是他记事以来吃得最饱、最踏实的一顿，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吃这么多，瞬间，气血恢复的感觉充盈了全身，不仅将之前的亏空补了回来，甚至还盈余了许多积存在体内。
怕是两天不吃饭都行。
结账时，醉仙楼的掌柜看着那需要两个伙计才能搬走的空碗空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
未时正，阳光正好。
墨城南门外，两匹健马，一辆雇来的青篷马车。李振威和孙校尉骑马在前，秦铁心带着他巨大的行囊和用厚布仔细包裹的无锋刀，坐在马车车辕上，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
秦铁心的从军文书、铺子的军方保护备案（李振威特意让人加急办的），都已齐全，贴身收好。
该走了。
秦铁心回头，望向城门内。煤烟巷的方向被屋宇遮挡，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间小小的铁匠铺就在那里，锁着门，静静等待着不知何时的归期。师父的坟在翠云山上，朝着太阳。街坊邻居们，或许正在忙着自己的生计。
墨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城里传来的喧嚣声渐渐模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面向前方尘土飞扬的官道。
心里轻轻说了声：
“再见。”
李振威一抖缰绳，马蹄嘚嘚，车轮辚辚。
“驾！”
车马启动，朝着北方，朝着边关，朝着未知却也蕴含着希望的前路，缓缓驶去，越来越快，最终化作官道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
南城门楼上，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袍的身影，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正是赵玄。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着不甘、怨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秦铁心走了，带着那柄诡异的巨刀，跟着那个煞神般的将军。
他的铺子还在，但在军方的保护下，已成鸡肋。
第二座“神锻炉”，贡献榜前三，启灵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似乎都随着那远去的马车，一同化为了泡影。
一阵冷风吹过城头，卷起尘土。
赵玄伫立良久，最终，也只是狠狠一甩袖子，转身消失在城门楼的阴影里。
只有那被李振威一刀斩断的天工坊牌匾碎片，还散落在煤烟巷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清晨发生的惊心动魄，和某个野心的彻底溃败。
墨城的故事，对于秦铁心来说，暂时告一段落。
而边关的风雪与烽烟，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