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行,”林风像是看出他的疑虑,拍拍胸口,“我认路还行,而且……我懂点儿堪舆,找土应该快些。”
秦铁心没再多问,点点头。
***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了关。
黑松林在关北,是一片莽苍苍的老林子。三月里,树还没全绿,枝杈光秃秃地指向灰白的天。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脚踩在积年落叶上的沙沙声。
走了大半日,快到晌午,才看见林风说的那片断崖。崖壁陡峭,底下堆着垮塌的碎石和泥土。
“应该就是这儿了。”林风喘着气,脸上汗津津的。
两人在崖底翻找。土多是普通的黄褐色,偶尔有些发红的,但秦铁心捏一点在手里搓搓,又放在鼻尖闻闻,都摇头——耐火不够。
找了快一个时辰,日头偏西了。秦铁心心里有些急,比试只剩四天,今天要是找不到,回去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
林风一直没说话。他走得离崖壁更近些,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地面上。
秦铁心没注意他的动作,只顾着翻找。直到林风忽然喊他:“秦哥,来这边看看。”
他走过去。林风指着面前一片土:“你试试这个。”
那土颜色深褐,夹杂着细碎的白色颗粒,看着和旁边的土没太大区别。秦铁心抠了一块,捏碎,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细腻感。他放到鼻下——有股极淡的、类似石灰的味儿。
“这土……”他疑惑。
“试试呗。”林风说,眼神有些闪烁。
秦铁心没再多问,掏出随身带的小铁盒,装了一盒土。两人匆匆往回赶。
回到匠造营已是深夜。秦铁心没睡,直接生起小炉,把那土捏成个小坩埚,放进去烧。
炉火越烧越旺,坩埚从褐色渐渐转成暗红,却丝毫没有开裂、酥化的迹象。烧到后来,炉温已经高得普通黏土早就熔成一摊了,这土制的坩埚却依旧坚挺,表面甚至泛出一层釉质的微光。
秦铁心盯着那坩埚,久久没说话。
这土的耐火性,好得过头了。绝不是什么“黑松林边随便挖的”。
他抬起头,看向棚子外漆黑的夜。林风那张瘦弱的脸在脑海里浮现,还有那总是不自觉缩回袖子的手,那指腹上的灼伤。
半晌,他摇摇头,把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有了耐火土,锻打顺利多了。
第四天傍晚,第一支复合破甲锥终于成形。三棱,棱线流畅如刀削,血槽深浅恰到好处,在炉火光里泛着青黑的寒芒。
周沧拿起箭簇,掂了掂,又对着光仔细看接缝。看了许久,放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成了?”秦铁心问。
“试试才知道。”
比试那天,匠造营的空地上围满了人。王录事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四个箭簇——孙师傅的加重型,李师傅的加长型,赵师傅的多棱型,还有秦铁心的复合三棱型。
靶子是一块从北狄尸体上剥下来的新式皮甲,绷在木架上,后面垫着厚实的草席。
孙师傅的徒弟先射。弓是制式战弓,拉满,松弦。
“噗”一声,箭扎进皮甲,入肉不到一寸,就停住了。
人群一阵低语。
李师傅的箭长,飞得稳,扎进去一寸半,但还是没能穿透。
赵师傅的多棱箭创口大,但也只入了一寸。
轮到秦铁心。他挽弓时,周围安静下来。那弓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号,拉弦的手臂肌肉绷起清晰的轮廓。
松手。
箭出如电,破空声短促尖锐。
“嗤——!”
一声闷响。箭簇整个没入皮甲,又从后面穿出半尺,深深扎进草席里。
鸦雀无声。
王录事站起身,走到靶子前,用力把箭拔出来。皮甲上的窟窿边缘整齐,三棱的创口咧着,像张开的嘴。他翻过皮甲看背面——穿透了。
“造价。”王录事回头。
旁边账房先生拨弄算盘:“孙师傅的箭,单支用料最多,合十二文;李师傅的,十文;赵师傅的,九文;秦……”他顿了顿,“秦师傅的,八文半。但工时要多两成。”
王录事推推眼镜,看向秦铁心:“你,从今天起,升一级铁匠。月钱加一贯。”
人群骚动起来。一级铁匠,是匠造营里最低的正式等级,但好歹算入门了。一个来营不到两月的新兵,这升迁速度,少见。
“破甲锥按你的方案做。”王录事继续说,“十天之内,先出一万支。缺人缺料,直接报给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好好干。”
秦铁心点点头,没多话。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服。他全当没看见。
人群散去时,周沧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
“小子,”老头儿说,“别飘。”
“嗯。”
***
几天后,新制的第一批破甲锥送到了李振威案头。
这位陷阵营的主将正对着地图皱眉,亲兵把一筒箭放在桌上:“将军,匠造营新出的破甲锥,说是能射穿北狄的新甲。”
李振威随手抽出一支,掂了掂,眼睛微亮。箭簇的形制他没见过,三棱带槽,入手沉而不笨。他走到院中,搭弓试射一箭,五十步外,半寸厚的木板应声而穿,箭簇竟从背面透出尖来。
“好箭。”他喃喃道。
翻看箭尾的烙印,一个小小的“丙七”字样。李振威怔了下,忽然想起来——那个叫秦铁心的小子,好像在丙字七组。
这些日子军务繁忙,他差点把这人忘了。
李振威摩挲着箭簇,目光落回案头——那里压着一份陷阵营预备役的选拔章程。
他盯着章程看了许久,又看看手里的箭。
最后,他把箭轻轻插回箭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