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梆子敲过三巡,匠造营里的炉火渐次熄了。
秦铁心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就着搓了把脸。冷水激得他一振,脑子里那些锤音节奏才淡下去些——叠刃法讲究落点,重轻交叠,他在虚境里练到后半夜,手腕到现在还酸。
“铁心。”
周沧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今日讲的,可明白了?”
“大致懂了。”秦铁心老实说,“就是第三下落点,总找不准。”
“那是腕子活。”周沧在他腕骨处捏了捏,“得练。”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急,密,不是寻常巡营的动静。
两人都转过头。
门被推开,王录事小跑着进来,脸色有些紧:“周师傅,铁心,快,前院去。”
“什么事?”
“李将军来了,点名要见。”
周沧眉梢动了动,没说话。秦铁心放下水瓢,跟着往外走。
前院里,李振威披着件半旧的披风站着,身后立着两个亲兵,腰杆笔直。王录事在一旁陪着笑,额角有汗。
“大人,这就是秦铁心。”
李振威转过身来。他比去年见时瘦了些,眼眶深了,但眼神更亮。他上下打量秦铁心,点了点头:“又长个了。”
“李将军。”
“在这边过得惯?”
“惯。”
“饭可够吃?”
“够。”
还是这样一问一答。李振威似乎习惯了,转向王录事:“屋里说话。”
进了堂屋,门掩上。李振威从怀里掏出块铁牌,黑沉沉的,搁在桌上。
“借个人。”他说,“秦铁心。事涉军务,细节不便说。”
王录事搓着手:“将军,铁心正学着要紧手艺,这突然要走……”
“大将军的意思。”李振威截住话头。
屋里静了一瞬。
李振威看向秦铁心:“军中要选一批人,组新军。要能吃苦,底子好的。”他顿了顿,“你想不想来?”
秦铁心看着桌上那块铁牌。边角磨得光滑,中间虎纹深深。
他想了一会儿。
“去了,还能回来打铁吗?”
李振威嘴角微抬,像笑,又不太像:“随时能回。但你要活着。”
“那我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李振威又交代几句保密的话,说对外只称调去别处帮工,七八日便回。王录事连连应声。周沧一直没说话,蹲在门槛外头,卷烟叶子。
“子时正,城外西山脚。”李振威最后对秦铁心说,“有人接应。轻装,带必需的就行。”
马蹄声远去时,天已擦黑。
秦铁心回屋收拾。两身换洗衣裳,袜子多拿两双。那本笔记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无锋从墙角提起,粗布裹好,背带重新系过。床板下有个小布包,里头攒着几十个铜子,也带上。
正要出门,周沧进来了。
他扔过来一个小皮囊,鹿皮的,半旧,口子用细绳扎着。
“里头三把刀。”周沧说,“我试手打的,淬法不一样。你自个儿琢磨。”
秦铁心接过来,沉甸甸的。他走到墙边木箱前,打开,从里头提出两罐酒。粗陶罐子,红纸封口,不是什么好酒。
他递给周沧。
“少喝些。”秦铁心说。
周沧盯着那两罐酒,喉结动了动。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转身就走。到门口时,脚顿了顿。
“当心些。”
“嗯。”
子时差一刻,秦铁心出了匠造营。
街上空荡荡的,风穿过巷子,吹得衣摆扑簌簌响。他走得不快,无锋在背上随着步子轻轻晃,重量早已习惯。
西山脚有片杂木林。快到的时候,看见前头有个人影,也背着包袱。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