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酒的热辣劲儿,只在喉咙里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秦铁心照常起床、洗漱、吃饭、上工。炉火生起来,铁砧摆好,锤子握在手里——一切如常。
周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头两天,似乎真的没什么不同。秦铁心打铁的手依然稳,锻打的力道依然准,淬火时看火色的眼神依然专注。他甚至比平时更卖力,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几乎不歇。
但周沧看出来了。
第三天中午,秦铁心在锻一片护心镜的铜坯。锤子落下去,“叮”一声,本该是清脆的,但声音里透着股闷。周沧走过去,按住他手腕。
“停下。”
秦铁心抬头,眼神有点空。
“这铜坯,”周沧指着铁砧上那片已经有点变形的铜片,“你锻歪了。”
秦铁心低头看。确实,铜片的弧度不均匀,一边厚一边薄。
“我重锻。”他说,声音干涩。
“不用。”周沧把铜坯拿过来,扔进废料筐,“歇会儿。”
秦铁心没动,还握着锤子。
周沧叹了口气,拉过条板凳坐下,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又递过去。
秦铁心接过,灌了一口。这次没呛,但眉头皱得死紧,像在喝药。
“第一次都这样。”周沧说,“我当年也是。”
秦铁心没接话,只看着炉火。
“我那师傅,第一个徒弟,死在我眼前。”周沧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我十八,跟师傅去前线。狄人夜袭,一支箭扎进他胸口,就从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左胸,“穿过去。血喷了我一脸。”
“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着我,好像想问为什么。我抱着他,手按着他伤口,但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止不住。”
“后来呢?”秦铁心低声问。
“后来他死了。”周沧又喝了口酒,“我三天没睡着,一闭眼就是他那张脸。师傅跟我说,记住这感觉。记住,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秦铁心点点头,但眼神还是空的。
周沧知道,这话他没听进去。
* * *
晚上才是最难熬的。
秦铁心照例进入虚境殿堂,练习锻甲、拆甲、修甲。那些动作他已经烂熟于心,在虚境里一遍遍重复,像在寻找某种解脱。
但每次退出虚境,准备睡觉时,那张脸就来了。
年轻,胡茬还软,眼睛瞪大,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然后是血,温热的,喷溅的,黏在手上怎么也擦不掉的感觉。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手在黑暗里下意识地搓,指甲抠进皮肤,抠出血痕,但那股黏腻感还在。
他下床,走到水缸边,舀水,一遍遍洗手。水冰凉,手搓红了,搓破了,但没用。
躺回去,闭上眼,那张脸又来了。
如此反复,一夜能醒五六次。
* * *
饭量也小了。
以前一顿能吃六个馒头、两碗粥、三个鸡蛋,现在勉强吃两个馒头就噎得慌。胖伙夫看他端着半碗粥发呆,忍不住问:“铁心,病了?”
秦铁心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啊。”胖伙夫又给他塞了个鸡蛋,“你这身板,不吃饱怎么干活?”
秦铁心把鸡蛋揣进怀里,没吃。
三天下来,他眼眶陷了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部分精气神。但奇怪的是,力气还在,打铁的劲头还在,只是人变得沉默,眼神总飘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周沧试过骂他。
“就这点出息?杀个人就把自己整成这样?那战场上天天死人,你还活不活了?”
秦铁心低着头,说:“老师,我没事。”
“没事个屁!”周沧把铁锤砸在砧上,“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秦铁心不说话了,继续打铁。
周沧又试过讲道理。
“那是狄人。你不杀他,他就杀咱们的人。你想让赵翎死?让林风死?让新阳关那些百姓死?”
秦铁心点头:“我知道。”
但眼神还是空的。
周沧没办法了。
* * *
第五天,周沧去找了李振威。
李振威和石猛正在沙盘前推演什么,见他来,都停了。
“周师傅,稀客。”李振威说。
周沧没寒暄,直说:“秦铁心,不对劲。”
他把情况说了。打铁还成,但人木了,吃不下睡不好,晚上总惊醒,眼里没神。
李振威和石猛对视一眼。
“去看看。”李振威说。
三人一起去了匠造营。
秦铁心正在锻刀片。炉火通红,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背肌往下淌,锤子起落,节奏如常。从背影看,似乎一切正常。
“铁心。”周沧喊了一声。
秦铁心停下手,转身。看见李振威和石猛,他愣了一下,随即站直:“李将军,石教头。”
声音平稳,表情正常。
李振威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听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好?”
“没有。”秦铁心摇头,“我很好。”
“吃得下?”
“吃得下。”
“睡得着?”
“睡得着。”
“那好,”李振威说,“明天归队训练。”
“是。”秦铁心答得很快。
石猛一直盯着他眼睛。忽然,石猛从腰间抽出那把随身的小刀——刀很窄,刃口雪亮。他毫无征兆地,刀锋在自己左手掌心一划。
“嗤——”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石猛把手举到秦铁心面前,血淋淋的,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秦铁心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流血的手,脸色一点点变白,然后开始颤抖——先是手,然后是胳膊,最后是整个身体,像寒风中一片叶子。
“够了。”李振威沉声道。
石猛收回手,扯了块布随意裹上。
秦铁心还僵在那儿,眼神发直,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沧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去歇着。”
秦铁心机械地转身,走到角落的板凳上坐下,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三人走出工棚。
走出去很远,李振威才开口:“吓到了。”
周沧沉默。
“第一次杀人,又是那么近,见血见肉,难免。”石猛嘶哑着嗓子,“我见过不少这样的兵。有的缓过来了,有的缓不过来。”
李振威看向周沧:“周师傅,最近别让他去训练营了。在家养着,你多开导。”
周沧苦笑:“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让时间磨吧。”李振威叹了口气,“他才十六,还是个孩子。实在不行……就当一辈子铁匠吧。别上战场了。”
石猛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三人又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 * *
训练营的训练重新开始了。
少了秦铁心,甲队还是九个人。石猛给出的说法是:“秦铁心另有任务,这次来不了。”
没人多问。军中规矩,不该问的不同。
但林风觉得不对劲。
训练间隙,他凑到赵翎身边:“秦哥以前从不请假。”
赵翎正在擦弓弦,头也不抬:“兴许真有任务。”
“什么任务能让他连训练都不来?”林风压低声音,“而且石教头说的时候,眼神不对。”
赵翎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担心秦哥出事。”林风说,“他那人,有啥事都憋心里。”
这次训练结束,林风没回营房,直接去了匠造营。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棚子里亮着灯,秦铁心正坐在炉前发呆——炉火快灭了,他也不添炭,就盯着那点余烬看。
“秦哥。”林风喊了一声。
秦铁心慢慢转过头。看见林风,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哑。
林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仔细看秦铁心的脸——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飘忽,偶尔聚焦时,里头有种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恐惧。
“来看看你。”林风说,“听说你有任务?”
秦铁心点点头,又摇头:“不算任务。”
“那是怎么了?”
秦铁心没说话,又看向炉火。
林风心里一沉。他见过这种状态——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有的就这样,表面看着正常,但魂好像丢了,眼睛里的光灭了。
“秦哥,”林风轻声说,“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秦铁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十三岁那年,跟爹去北边行商。”林风自顾自说下去,“遇到马匪。爹把我塞进货车底下,自己提刀出去了。我在缝里看,看见爹砍倒一个马匪,血喷了他一脸。后来爹回来了,但那一整年,他夜里总惊醒,总洗手,总觉得手是脏的。”
秦铁心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他问。
“后来爹说,杀人不是罪,杀该杀的人,是救人。”林风顿了顿,“那个狄兵,你不杀他,他可能就会杀我们其他人,杀新阳关的百姓。你手上沾的是血,但救的是命。”
秦铁心低下头,双手慢慢握紧。
林风看着他,忽然背过手去,手指在袖中快速掐了个诀——极简单的静心诀,他小时候跟爹学的,能宁神定志。诀成,他掌心轻推,一股极淡的清气无声无息飘向秦铁心。
秦铁心浑身一震。
他感觉脑子里那团纠缠不休的迷雾,好像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些。那些反复闪现的血腥画面,暂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林风,眼神终于聚焦。
“你……”他张了张嘴。
“我爹以前学过些方术,我也就会点皮毛。”林风坦然道,“秦哥,你现在能跟我说说吗?”
秦铁心沉默了很久。
炉火彻底灭了,棚子里暗下来。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
“我总看见他。”秦铁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张脸,很年轻,可能比我还小。他看着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要死。我手上的血……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伸出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手粗壮、布满老茧,但此刻微微颤抖。
“我知道该杀他。石教头说,李将军说,师傅也说。我都懂。”他顿了顿,“但就是……过不去。”
林风静静听着。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血,就是那张脸。”秦铁心抱住头,“我试过不想,但控制不住。我想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打铁,好好训练,但……”
他说不下去了。
林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秦哥,这个坎,只能自己过。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秦铁心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有办法吗?”
林风摇头:“我没有。但我爹说过一句话:杀人者,终要背负被杀者的魂。背得起,你就还是你;背不起,你就成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