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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铁流叩关

秋分那天,新阳关外三百里的乌拉山北麓,已飘起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落在枯黄的草甸上,很快化去,只留下湿冷的痕迹。但在北狄王帐所在的山谷,积雪已能没过脚踝。

王帐高三丈,以三十六根硬木为骨,覆着三层厚毡,饰以狼头、鹰羽和牦牛尾。帐内,十八盏牛油灯将偌大空间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一半来自帐外风雪,一半来自帐内压抑的气氛。

北狄王耶律洪山坐在铺着完整白熊皮的矮榻上,身上裹着件深紫色貂裘。他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矮小,在普遍魁梧的狄人将领中,坐在那里并不起眼。但帐中三十余名千夫长以上将领,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窝深陷,眼珠呈一种奇异的灰黄色,像极了乌拉山巅终年盘旋的雪鹰。目光扫过时,即使是最桀骜的勇士,也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

五十三岁的耶律洪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两颊深陷,嘴唇因常年抿着而显出严厉的纹路。但当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洪亮、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到齐了?”

“禀大王,各部千夫长以上,悉数到齐。”左首第一位,满脸虬髯、左臂空空荡荡的壮汉沉声应道。赫连正,铁浮屠统帅,耶律洪山麾下最锋利的刀。

耶律洪山微微颔首。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他不小的力气,但站定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走到帐中央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以黏土、木块堆出新阳关及周边三百里地形。

“五年了。”他开口,灰黄色的眼睛盯着沙盘上那座代表新阳关的小木城,“五年前,我们在这里折了三万勇士,被迫退回乌拉山以北。这五年,有人觉得本王老了,怕了,不敢再向南看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砸进众人耳中:“今天,本王告诉你们——不是不敢,是在等。”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新阳关的位置:“等我们的铁浮屠练成,等夜不收的刀刃磨利,等大玄人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只会抢了秋粮就滚回草原。”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每一张脸,“时候到了。”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牛油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耶律洪山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缓缓展开。那是北狄各部兵力、粮草的汇总。

“十五日后,大军开拔。”他声音陡然拔高,“本王亲自统军,携长子耶律云,举族南下!此战,不要俘虏,不要财货——只要新阳关,要李寻的人头,要一路杀到大玄都城,把他们的皇帝从金銮殿上拖下来!”

他顿了顿,气息微乱,但立即稳住:“此战,集结各部精锐、辅兵、奴隶,共计五十万。其中——”他看向赫连正,“铁浮屠两千,由你统帅,为全军先锋。”

赫连正单膝跪地,右拳捶胸:“誓破新阳关!”

“夜不收三千,分散前出,截杀大玄所有斥候、信使,让他们变成瞎子、聋子。”

一个瘦高如竹竿、面色惨白的将领躬身:“遵命。”

“骑兵五万,分左中右三路。破关后,不入城,穿城而过,直插大玄军阵后方,分割包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三名彪悍的骑兵将领齐声应诺。

“步兵八万,随后跟进,清剿残敌,稳固战线。”耶律洪山看向其余将领,“其余辅兵、奴隶,押运粮草器械,修筑工事。此战,只许进,不许退。退一步者,斩全族!”

“诺!”帐中将领齐声低吼,声震毡帐。

耶律洪山缓缓坐回榻上,气息已有些急促,但他强撑着,不让手颤抖。他看向站在身侧的长子耶律云——一个二十六岁、魁梧如熊的年轻人,眼神炽热,却少了几分深沉。

“云儿。”他唤道。

“父王!”耶律云上前一步。

“此战,你随本王中军。多看,多学。”耶律洪山盯着儿子的眼睛,“你的刀够利,但刀要用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比刀本身更重要。”

“儿臣明白!”

耶律洪山挥挥手:“都去准备。十五日后,日出时分,大军开拔。”

众将鱼贯退出。待最后一人离开,王帐厚重的毡帘落下,耶律洪山猛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他掏出一块白绢捂住嘴,再拿开时,绢上已染了暗红色的血点。

侍立在侧的老医官慌忙上前,却被耶律洪山抬手制止。

“无妨。”他嘶声道,将染血的绢子扔进火盆,“还死不了。至少……要看到新阳关破。”

老医官跪地,泪流满面。

……

三天后,新阳关内,大将军府。

大将军李寻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阴沉的天。雪花零星飘落,触脸即化。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

“关外三百里,雪已积起来了。”他喃喃道。

身后,亲兵统领低声道:“大将军,刚接到飞鸽传书,乌拉山以北发现大规模狄人集结,人数……恐怕不下四十万。”

“不是四十万。”李寻转身,目光沉静,“是五十万。耶律洪山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他走回屋内,巨大的北境地图铺在长案上。图上,新阳关像一枚钉子,钉在南北要冲。

“不能死守。”李寻手指划过新阳关前那片开阔地,“守城,我们守得住。但耶律洪山这次不是来劫掠的,他是来灭国的。关破了,后面无险可守,三百里平原,足够他的骑兵把我们的步兵碾碎。”

“大将军的意思是……”

“出关,野战。”李寻声音斩钉截铁,“就在关前这片开阔地,跟他决一胜负。”

亲兵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可狄人兵力数倍于我,还有铁浮屠……”

“所以才要出关。”李寻盯着地图,“关前这片地,我们提前挖壕沟、布拒马、设陷坑。我们的斩马镰,就是为铁浮屠准备的。我们的破甲锥,就是为重甲骑兵准备的。”

他抬起头:“传令:从即日起,所有辅兵、民夫,昼夜不停,在关前三里范围内挖掘三道交错壕沟,壕沟后布置拒马、铁蒺藜。骑兵营两万,重甲步兵两万,普通步兵十万,全部出关列阵。匠造营加紧赶工,我要在十天内,看到五百柄斩马镰、一万支破甲锥运抵前线。”

“另外,”他顿了顿,“让李振威的陷阵二营,还有各营抽调的精锐什长,组成三十支机动小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猎杀夜不收,保护我们的眼睛。”

“是!”

命令如雪片般传下。整个新阳关,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关外,辅兵和民夫在凛冽寒风中挖掘壕沟,冻土坚硬如铁,一镐下去只能刨出个白印。但没人敢停,监军的皮鞭就在身后。一道道壕沟如丑陋的伤疤,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匠造营里,秦铁心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他双眼布满血丝,手上全是烫伤和水泡,但锻打的节奏丝毫未乱。周沧坐在轮椅上,盯着每一个环节;周楠负责记录每批铁料、每道工序,确保质量。炉火映着他们被烟熏黑的脸,像是庙里供奉的护法金刚。

十天后,第五百柄斩马镰淬火完成。秦铁心亲手将它装上木杆,用铁箍套紧,然后走到测试场。

场地上立着二十个包着双层牛皮的硬木桩。他深吸口气,踏步,挥镰。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十一声脆响。第十二根木桩时,弯刃根部出现裂纹,但木杆依旧完好。

“成了。”秦铁心哑声道。

身后,王录事老泪纵横:“五百柄……够了,够了。”

当天下午,五百柄斩马镰、一万支加厚破甲锥运抵前线。同时抵达的,还有从后方紧急调运的粮草、战车、箭矢。新阳关内外,军帐连绵十里,炊烟终日不绝。

决战前夜,关外大玄军阵已初步成型。

三道交错壕沟后,是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陷坑。再往后,是两万重甲步兵组成的方阵,他们身披札甲,手持长枪大盾,如同铁铸的城墙。重甲步兵两侧,是两万骑兵,马匹躁动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汽。十万普通步兵分列后方,弓弩手、刀盾手、长矛手各就其位。

阵前,三百名精选的斩马镰手静静站立。他们都是从各营挑选的大力士,平均身高八尺,臂粗如腿。每人身旁都立着一柄丈二长的斩马镰,弯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