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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宿命断崖

耶律洪山向北逃出三十里时,身边已经聚集了超过五千溃兵。

这些人大多是战场后方的预备队、辅兵、还有从两翼溃逃时撞上的散兵。他们看见狼头大纛,就像溺水者看见浮木,本能地聚拢过来。人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一股杂乱但庞大的洪流。

“父王,人太多了。”耶律云策马在父亲身侧,低声道,“目标太大,北军骑兵很容易发现我们。”

耶律洪山回头看了一眼——五千余人,队伍拉出两里多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蛇在雪原上艰难蠕动。确实太多了,也太乱了。这些人没有建制,没有指挥,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大纛走。

但他需要这些人。

“人多,李寻才不敢追。”耶律洪山嘶哑道,“他就算知道我在其中,也不敢让骑兵冲进五千人堆里找我——万一我混在人群中,拼死反扑,他也要折损惨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而且这些人,回到乌拉山后稍加整编,就是五千兵力。只要我活着回到王庭,明年开春——”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不是溃兵那种杂乱无章的奔跑,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马蹄声,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震得冻土微微发颤。

耶律洪山猛地回头。

雪原尽头,一道黑色的线正在快速推进。那是骑兵,清一色的玄甲玄旗,马匹在雪地上奔驰如飞。数量不多,大概两千骑,但阵型严整,杀气冲天。

赵参将的两千精骑。

“他们……他们真的追来了!”耶律云脸色煞白。

耶律洪山瞳孔骤缩。他明白了——李寻这一战,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击退北狄大军。他要的是斩草除根,要的是耶律洪山的命。

“传令!”耶律洪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留下两千人,结阵拦截!其余人,随我全速北撤!”

命令传下,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溃兵们听说要留下断后,顿时炸开了锅——谁都知道留下就是死。几个百夫长勉强收拢了约两千人,稀稀拉拉地排在队伍最后方,阵型歪歪扭扭,许多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赵参将的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如催命鼓点,敲在每个人心头。

“列阵!列阵!”断后的千夫长嘶声狂吼,但声音在风中飘散。

两千溃兵组成的防线,在两千精锐骑兵面前,薄得像张纸。

赵参将甚至没有下令冲锋。他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两千骑兵突然向两翼散开,如巨鸟展翅,绕过正面防线,从侧翼包抄而去——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溃兵,是前面那面狼头大纛!

“快走!”耶律洪山见状,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剩下的三千余人跟着大纛狂奔。但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不到一刻钟,赵参将的骑兵已经从侧翼追了上来,距离不过三百步。

“再留一千五百人拦截!”耶律洪山咬牙道,“本王亲卫队压阵,敢后退者,杀!”

这次留下的人更少了,亲卫队砍翻了十几个想逃跑的溃兵,才勉强稳住阵脚。一千五百人排成三排,长矛对外,勉强像个样子。

赵参将终于下令冲锋。

八百骑脱离主队,如利箭般射向拦截的北狄步兵。剩下的骑兵继续向北追去——他们的马匹更好,耐力更强,很快又追上了耶律洪山的队伍。

如此反复。

每次被追上,耶律洪山就留下一部分人断后。这些人往往一触即溃,但总能拖延一点时间。赵参将的骑兵也在消耗——战马会累,人会受伤,箭矢会用完。追到第五次时,赵参将身边只剩下几十骑。

而耶律洪山身边,也只剩二十余人了。

这二十余人是一开始就汇合而来的夜不收精锐,战斗力最强,也最忠诚。他们护送着耶律洪山、耶律云、赫连正、独孤骁和老军医,在雪原上亡命奔逃。

“前面就是黑风谷!”独孤骁指着远处一道狭窄的山口,“过了谷,再走五十里就是北大营!我们在那里还有两千亲卫!”

耶律洪山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要回到北大营,凭两千亲卫据营而守,北军最后这几十名骑兵追了这么远,人困马乏,绝对不敢再追。

但他还是太乐观了。

就在距离黑风谷还有三里时,赵参将又追了上来——这次只带了三十骑,但个个杀气腾腾,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独孤昭!”耶律洪山嘶声喊道。

“末将在!”夜不收副统领勒住马。

“带领剩余夜不收,拦住他们!给本王争取半个时辰!”

“遵命!”

独孤昭是独孤骁的弟弟,也是夜不收副统领,他带领仅剩的二十余名夜不收,调转马头,迎着赵参将的三十骑冲去。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擅长小规模厮杀,二十对三十,并非毫无胜算。

两股骑兵在雪原上狠狠撞在一起!弯刀与马刀交错,鲜血喷溅,人仰马翻。赵参将确实悍勇,一个人就砍翻了两名夜不收。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狄人骑兵根本不怕死,有人中刀落马前还要抱住他的马腿,有人被砍断胳膊还要用牙咬。

这是死士。

赵参将的三十骑被彻底拦在了这里,等他的长剑从紧紧抱住自己的独孤昭胸膛中抽出来时,北军只剩下了不到十人,时间也过去了半个时辰。

“大王,独孤昭做到了……”这是他紧紧抱住赵参将,被一剑穿胸前最后的想法。

……

黑风谷内,一片死寂。

耶律洪山一行五人——他自己、耶律云、赫连正、独孤骁、老军医——终于摆脱了追兵,进入谷中。这里地形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仅容三马并行的通道。按理说,这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但耶律洪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战马口吐白沫,眼看就要力竭。耶律云的坐骑更糟,前腿一瘸一拐。

“大王,前面崖壁上有我们夜不收的据点。”独孤骁指着右前方悬崖上一个隐约的木屋轮廓,“要不要上去休整片刻?那里有干粮、清水,还可以换马。”

耶律洪山抬头看去。悬崖上的木屋静悄悄的,屋顶的黑色三角旗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烟的安静,是连鸟叫虫鸣都没有的死寂。这种安静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那是埋伏前的宁静。

“不。”耶律洪山摇头,声音干涩,“继续走,一刻不停。”

“父王,马撑不住了……”耶律云喘着粗气。

“下马步行也得走!”耶律洪山厉声道,“李寻如果真想杀我,这里就是最好的伏击地点!他绝不会放过!”

他调转马头,正要催促众人继续前进——

“咻咻咻!”

四支箭矢从悬崖上射下!

距离太远,谷中风大,箭矢的破空声被风声掩盖了大半。但赫连正征战多年,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他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就察觉到了,猛地勒马横移,同时挥起狼牙棒——

“铛!”

一支射向耶律洪山后心的箭被狼牙棒砸飞!另外三支箭也因距离和风向偏差,钉在众人周围的冻土上,尾羽颤动。

“有埋伏!”独孤骁嘶声狂吼,拔刀护在耶律洪山身前。

悬崖上,四骑马匹冲了下来。

不是直接从悬崖上冲下——那太陡了。他们是先绕到谷口,再从谷口纵马冲锋。虽然绕了路,但马匹蓄足了力,冲锋的速度快得惊人。

为首一人,正是李振威。他左手控缰,右手持刀,刀锋在雪光下闪着冷光。身后三人,秦铁心、屠大柱、林风,呈楔形阵紧随。

“赫连正!拦住他们!”耶律洪山暴喝,自己则一鞭抽在马臀上,向北疾驰。

赫连正没有犹豫。他单人独骑,迎着李振威冲了上去。狼牙棒抡起,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砸向李振威的刀!

“铛——!”

兵器交击的巨响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李振威胯下战马被这一击震得前蹄扬起,嘶鸣不止。他死死攥住缰绳,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这一击,也拦住了李振威冲锋的势头。

赫连正横马挡在谷道中央,狼牙棒斜指地面,独眼中凶光毕露。他身后,耶律洪山四人已经策马冲出十余步。

“让开!”李振威嘶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