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集市还没散尽。
屠大柱拎着一篮子菜肉,正往铺子走。路过西街口时,听见争执声。
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字画摊。摊后站着个清瘦的中年书生,正护着身后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半旧的淡青色布裙,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
“刘秀才,你这画得不行啊。”领头的地痞疤脸伸手去摸摊上的画,“这竹子画得软趴趴的,没劲。”
“请、请别碰……”刘秀才想去拦,被疤脸一把推开。
“爹!”少女急忙扶住父亲。
疤脸嘿嘿一笑,转而凑近少女:“小娘子长得倒水灵,卖什么字画啊,跟哥哥们去喝茶?”
“你们干什么!”刘秀才又急又怒。
屠大柱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那对父女,最后目光落在疤脸身上。疤脸正伸手要去摸少女的脸。
“住手。”
屠大柱的声音不高,但沉。
疤脸回头,看见是个独臂汉子,嗤笑:“哟,残废也想管闲事?”
屠大柱没说话,放下篮子走过去。他个子高,虽然只剩一只左手,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沙场上淬炼出的气势。
疤脸被他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硬:“滚开,别找死!”
屠大柱依旧不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疤脸被逼急了,一拳打过来。屠大柱侧身,独手闪电般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拉——军中学的擒拿手。疤脸惨叫一声,半跪在地。
“大哥!”另外三个地痞围上来。
屠大柱松开疤脸,后退半步,微微躬身,独手护在身前。那是军中近战的起手式,简洁,致命。
地痞们被他那股子杀气镇住了,互相看看,没人敢先上。
“滚。”屠大柱说。
疤脸爬起来,恨恨瞪了他一眼:“你等着!”带着人跑了。
刘秀才连忙作揖:“多谢壮士!多谢!”
少女也盈盈一礼,抬眼看向屠大柱,脸颊微红:“多谢大哥相救。”
屠大柱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舌头打结:“没、没事。”
他弯腰捡起篮子,转身要走。
“壮士留步!”刘秀才追上来,“请教尊姓大名?”
“屠大柱。在秦家铁匠铺。”
“原来是秦师傅那里的人。”刘秀才恍然,“老朽姓刘,这是小女婉儿。今日多亏壮士了。”
屠大柱点点头,又看了刘婉儿一眼。少女正悄悄看他,目光对上,两人都迅速别开脸。
“我、我回去了。”屠大柱说完,拎着篮子快步走了。
走出很远,他才停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
铺子后院,秦铁心正将最后一根铜轴装进假肢的膝关节。
周沧坐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这里再加个垫片,不然走路有响声。”
“嗯。”秦铁心应着,手下动作精细。
屠大柱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点不自然的红。
“买到了?”秦铁心头也不抬。
“啊?哦,买、买到了。”屠大柱把篮子放厨房,出来蹲在旁边看。
秦铁心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屠大柱挠头。
周沧笑了:“遇见姑娘了?”
屠大柱脸更红了。
秦铁心没再问,继续手里的活。假肢的主体是硬木包铁,关节处用铜轴连接,脚底做成弧面。接触残肢的地方垫着厚软的皮革和棉布。
“老师,试试。”秦铁心站起来。
周沧扶着桌子站起来,秦铁心和屠大柱帮他穿上假肢,系紧皮带。
松开手。
周沧站着,稳的。他试着迈步——僵硬,笨拙,但确实能走了。不用再完全依赖拐杖。
他慢慢走了几步,在院子里转了小半圈。
“好。”周沧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睛里有光。
屠大柱的铁手也已经改进过。现在能更稳地握住锤柄,虽然不能做精细活,但拉风箱、搬铁料没问题了。
从那天起,铺子里的分工更明确了。秦铁心主锤,接定制和修复的活。屠大柱用铁手帮忙粗活。周沧穿假腿走动指点,周楠学拉风箱和辨认铁料。
一天下午,铺子没什么活。秦铁心和周沧坐在后院喝茶。
“老师,”秦铁心忽然开口,“您说,对面天工坊那样打铁,是对还是错?”
周沧看了他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在北军的时候,看到军械很多都是天工坊造的。”秦铁心说,“制式刀,制式枪,一批一批的,长得都一样。但用起来没问题,结实,便宜,能装备好几万人。”
“嗯。”周沧喝了口茶沫子,“然后呢?”
“我以前觉得,打铁就得像师父教的那样,一锤一锤精雕细琢。”秦铁心说,“但战场上,兵卒要的不是多漂亮的刀,是要一把能杀敌、不容易断、坏了随时能换的刀。”
周沧放下茶碗:“所以你琢磨明白了?”
秦铁心点头:“天工坊有他们的路。我们秦家铺子,有我们的路。”
“什么路?”
“他们做量,我们做质。”秦铁心说得很慢,像在理清思路,“他们给军队、给百姓打便宜的日常用铁器。我们给需要的人打好的、特别的、他们那里打不了的东西。”
周沧笑了:“你想通了就好。这世上的铁匠分两种:一种是匠,一种是工。天工坊是工,我们是匠。工有工的好,匠有匠的活法。”
从那天起,秦铁心把铺子的招牌重新擦亮,在旁边挂了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三行字:
“承接定制兵刃、甲胄。”
“精修各类铁器。”
“特殊锻造,面议。”
牌子挂出去后,来的人果然不一样了。
先是几个猎户,要打猎弓用的铁箭头,要求穿透力强。秦铁心给他们打了带倒刺的三棱箭头,猎户试用后很满意。
接着是城里武馆的教头,要打一把厚背砍刀,分量要重,刃口要硬。秦铁心用了叠钢的法子,打出来的刀沉手锋利,教头试刀时一刀劈断了三块叠起的青砖。
再后来,连附近县城的小家族都派人来,要定制护院用的刀剑。
秦铁心一律接。要求听清楚,材料用扎实,工钱公道。做完的活,客人没有不满意的。
铺子的名声渐渐传开了。都知道东市街尾秦家铁匠铺的年轻师傅手艺好,要价实在,就是话少。
收入也稳定了。每天都有进账,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养四个人绰绰有余。
***
屠大柱开始常去西街口。
有时买一刀纸,有时买块墨。总是在刘秀才的字画摊前停一停,看一看。
刘婉儿见到他,会浅笑着点头。两人话不多,但眼神交流渐多。
这天,屠大柱又来了。他站在摊前看一幅兰花图,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