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脸上漾开明朗而肯定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连日来的病容和忧色。
他用力点头,指着团箕:“大哥,你看,这不正晒着呢吗?已经快干了。成了,真的成了!” “大哥!葛粉成了!二哥说以后能做羹,能煮糊糊,可顶饿了!” 李三山也雀跃着跑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比手画脚地描述着,仿佛已经尝到了葛粉的美味。 “成了……真的成了……” 李大山喃喃重复着,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蹲得太久而眼前黑了一下也不在乎。 他转过头,看向李云天,那张被日头晒得发红、被汗水冲刷出泥痕的脸上,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那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肩上重担陡然渐轻的释然,更是对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有本事”的弟弟的无尽感激和骄傲。 “二山!” 他低吼一声,巨大的激动冲破了他惯常的憨拙,他一步跨前,张开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异常结实有力的臂膀,不由分说地将瘦削的弟弟紧紧搂进怀里! 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勒得李云天有些生疼,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大哥胸腔里那擂鼓般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里奔涌的、近乎滚烫的喜悦和生机。 “以后……以后不用饿肚子了!二山!咱们以后不用怕饿肚子了!” 李大山的声音闷在李云天的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喜悦,也像是要将过去所有忍饥挨饿的恐惧和绝望都在这场拥抱中狠狠甩掉。 李云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质朴情感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暖流和酸楚。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大哥厚实的背脊,声音也温和而坚定:“嗯,大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咱们有手有脚,有山里的宝,饿不着。”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息,李大山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堆新挖回来的葛根,眼中再无昨日的忐忑,只剩下满满的干劲和信心:“二山,你看,今天我又挖了一百多斤!比昨天还多!后山那一片,根本挖不完!” “太好了!” 李云天也精神振奋,“趁日头还好,咱们下午就接着做!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一定能更快!” 简单吃过午饭——今天的午饭因为有了“成功”的喜悦,连那稀粥都似乎变得有滋味了些——兄妹四人立刻投入到新一轮的“生产”中。 果然,熟能生巧。清洗葛根时,李大山和李三山配合更默契,一个刷泥,一个过水,速度飞快。 捣碎环节,李大山抡起木槌更加有章法,知道如何省力又高效地将葛根砸得稀烂。 过滤用的旧麻布已经被昨天的浆水浸透,反而更显细密服帖,李大山和大丫一人扯着一头,将葛根渣兜住,李三山负责从上面淋水,李云天则在一旁指导着揉搓的力度和角度,确保淀粉被充分洗出。 阳光下,洁白的浆水不断从麻布缝隙中汩汩流下,汇入接在下方的木盆里,那声音听在几人耳中,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脖颈流淌,浸湿了破旧的衣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疲惫,只有专注和期待。 昨天的沉淀经验也让李云天有了把握,他指挥着将洗出的浓稠浆水分别倒入几个大小不一的容器中,这样既能充分利用容器,沉淀速度也可能更快。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也洒满了这个忙碌的小院。 当最后一桶浆水被安置好,李大山直起累得酸痛的腰,看着院子里摆放整齐的、盛着乳白色浆液的盆盆罐罐,再望望团箕里已经干了大半、雪白喜人的第一批葛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憨厚地笑了。 “今天……真早。” 他满足地叹息一声。 天边的晚霞绚烂如火,尚未完全暗沉。比起昨日摸黑才完成初步工序,今天在夕阳仍有余晖时,所有工作便已就绪,只待时间施展魔法,让那些洁白的精灵在静置中慢慢沉降、凝聚。 李云天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虽然身体依旧单薄,但连续两日的劳作和成功的喜悦,似乎让他苍白的面颊透出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兄姊弟妹们虽疲惫却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充满了踏实的力量。 知识就是力量,在这里,化为了可以果腹的洁白粉末,化为了家人眼中真切的光亮,也化为了这个破败之家,在绝境中亲手筑起的第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希望之墙。 夜风徐来,带着暮色和凉意,却再也吹不散这小院里,那浓浓的、由汗水与智慧共同酿造的生机。 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也渐渐沉入山峦背后,小院被温柔的昏暗笼罩。 但院子里那方团箕上,经过整整一日冬日暖阳的曝晒,原本湿润的洁白沉淀物,已经彻底改换了模样。 水分被蒸发殆尽,留下的是一层均匀、细腻、干燥的粉末,颜色是纯净的米白,在渐暗的天光下依然显得柔和莹润。 李云天用手指捻起一小撮,粉质极其细腻,在指腹间如流沙般滑落,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温暖干燥的气息,再无半分潮湿粘腻。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初步的葛粉干燥工序已经完成,但要长久储存,避免回潮霉变,明日还需再晒上一个整天。 然而,看着眼前这亲手得来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再瞥一眼灶台上那口即将再次煮出稀薄糙米粥的铁锅,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大哥,三山,大丫,” 李云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意,“咱们今晚,不喝粥了。” “啊?” 李大山正要去舀那见底的米袋,闻言一愣,“不喝粥?那吃啥?” 李云天走到团箕边,小心地用木铲从边缘铲起约莫两斤左右干燥的葛粉,盛在一个洗净的陶碗里。 “就吃这个,” 他举起碗,白色的粉末在碗中微微晃动,“咱们尝尝自己做的葛粉,到底是什么滋味。” “现在就能吃?” 李三山和大丫立刻围了上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碗白粉,小脸上满是惊奇和迫不及待。 连懵懂的小丫也似乎感应到气氛的不同,伸出小手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