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这个月开始,他对悦来酒楼的供货策略悄然改变。
每七天,送货量从八十斤提升到了一百五十斤。 然而,即便如此加量,仍无法满足孙掌柜那日渐膨胀的胃口。 经过近一年的口碑发酵,“玉琼粉”的名声早已冲出本县。 用它调制的羹汤、点心、乃至勾芡的菜肴,以清润爽滑、别具风味的特色,在周边数县甚至州府的一些酒楼食肆都传开了名头。 孙掌柜背后的东家已多次催促增加货源,甚至有外地客商慕名寻来问价。 每次交易,孙掌柜都苦口婆心,近乎哀求地劝说李云天再增产量。 不胜其烦之下,李云天权衡了自家目前的加工能力和原料供应,将每月的总供货量定为八百斤,分四次,每次两百斤交付。 这个数字,暂时堵住了孙掌柜的嘴,算是“勉强应付过去”。 孙掌柜虽仍觉不足,但见李云天态度坚决,且供货量已提升了一倍有余,也只好暂时作罢,转而更加宝贝这些来之不易的“玉琼粉”。 李山村的后山,因村民们的热情而空前热闹起来。 每天,都有数十人穿梭在林间坡地,寻找着那些深埋土中的墨褐色块茎。 李云天家门口,过秤、计数、付钱,成了新的风景。 最初几天,每日收到的葛根数量惊人,常常超过四千斤。 但李云天心里清楚,山上的野生葛根并非取之不尽。 随着挖掘的深入,近处、易挖的会迅速减少,人们不得不走向更远的深山、更陡的坡崖,日收获量下降是必然趋势。 他估算着,这样的盛况大概能持续到入冬前。 好在五人组的加工能力经受住了考验。在改良工具的助力下,他们每日能稳定处理两千斤以上的葛根。 清洗得干净,捣碎得彻底,洗浆得充分。后院空地上,新添的数十个大型圆箕排成壮观的矩阵,每天都能收获超过三百六十斤雪白细腻的葛粉,在秋阳下静静晾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洁净的植物清香。 李云天自己,则仿佛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枢纽。 他不再亲自长时间参与某一道具体工序,而是将更多精力投入统筹。 新房工地那边,他每天至少要去巡视两三次,查看进度,与李忠林及老师傅们沟通细节,解决突发问题; 葛粉生产这边,他要把握原料入库质量、监督关键环节、检查成品品质、安排晾晒与仓储; 还要定期与孙掌柜对接,处理账目银钱。建房是眼前最大的消耗,制粉是眼下最稳的进项,两头都至关重要,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心神。 秋日的阳光,暖而不烈,照耀着李山村西侧渐渐升起的砖墙轮廓,也照耀着后院里那片日益扩大的“雪原”。 汗水、泥土、砖石、粉末、铜钱、银两……这些看似不相干的元素,在李云天的运筹下,交织成一幅充满活力与希望的画卷。 这个九月,李山村在收获之后,并未陷入传统的闲散,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为创造新生活而奔忙的充实节奏之中。 日子在叮叮当当的斧凿声、号子声,以及后院永不停歇的流水捣杵声中,一天天扎实地向前推进。 西侧工地上的光景,几乎一天一个样。地基上的青砖墙体,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稳健地逐层垒高,规整的砖缝、笔直的墙角,显露出工匠们精湛的手艺。 搭起砌墙的平台的旁,人影穿梭,和泥、递砖、勾缝……忙碌却有条不紊。 秋日的阳光照在渐渐成形的砖墙上,泛着沉稳而温暖的青灰色光泽。 与此同时,李云天家的后院,则俨然成了另一座“山”的领地。 从村民手中源源不断收购来的新鲜葛根,堆积如连绵的墨褐色丘陵,几乎占据了半个后院,散发着浓烈的、带着泥土和根茎气息的山野味道。 而旁边那间特意加固了通风的仓房里,装着雪白葛粉的麻袋,则如同码放整齐的银色方砖,一袋垒着一袋,悄然向屋顶逼近,形成另一座令人心安的物质之“山”。 新房工地每日的消耗确实不小——工匠的工钱、每日两顿扎实的饭食、偶尔需要添补的零碎材料,都是一笔笔开支。 然而,李家那口存放家底的小木箱和几个陶罐,重量却不减反增。 葛粉稳定且日益增多的出货,带来了持续而丰厚的现金流。 当李云天某晚再次清点家当时,他自己都有些讶异:雪花银的总数已悄然突破了一千五百两,整齐的银锭和碎银在油灯下泛着沉静的光; 而专门用于日常周转的铜钱,更是装满了几个结实的大木箱,清点下来竟有五十贯之巨。 银钱与实物库存同步增长,构成了这个家前所未有的厚实底气。 十月二十,天公再次作美,碧空如洗,秋风送爽。这一天,是新房“上梁”的大吉之日。 在传统观念里,房屋的“梁”如同人之脊骨,是支撑家宅安宁、汇聚福气的关键。仪式自然隆重。 尚未完全完工的宅院内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那根选料最精、刨磨得光滑笔直的主梁,被红绸包裹,两端系着寓意吉祥的铜钱和五谷小袋,由八位壮实的族人稳稳抬至墙头。 吉时一到,炮仗齐鸣,震耳欲聋。 李忠林作为总管,高声念诵着传承下来的吉祥祷词。 李云天作为家主,身穿一件虽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神情庄重,在众人的注视下,亲手将一小袋混合着稻、黍、稷、麦、豆的“五谷”,以及几枚崭新的铜钱,放入梁木正中预先凿好的小孔内,再用一块精心雕琢的木楔封牢。 这寓意着五谷丰登、财源广进、家宅稳固。 随着主梁被工匠们吆喝着、稳稳安放在最高的山墙之上,现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和祝福声。 参与建造的工匠、前来观礼的族人、还有李云天的弟妹们,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站在崭新的、尚散发着木材和石灰气味的前院,仰望着那根披着红绸、高高在上的主梁,再环视这座已然显出恢宏气派的宅院轮廓,李云天、李大山、李三山、大丫,乃至最小的五妹,眼眶都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泪水模糊了眼前崭新的砖墙、宽阔的院落,却又让记忆里那低矮、阴暗、漏雨透风的老屋景象格外清晰。 从那个挤挤挨挨、冬天冷夏天热的破败蜗居,到眼前这高大轩敞、坚固明亮的砖瓦大院,其间经历的艰辛、担忧、汗水与算计,此刻都化作了喉头哽咽的酸楚与心头滚烫的喜悦。 几个孩子紧紧挨在一起,李大山用力抹了把眼睛,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三山和大丫则悄悄拉住了哥哥的衣角,又忍不住去摸旁边冰凉光滑的砖墙。